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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阿依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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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十五日,深冬的白帝城,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死死笼罩,连天光都透着刺骨的冷。

江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街巷,打在脸上像细针戳肉,带着钻骨的寒意。街边枯枝光秃秃地杵在寒风里,枝桠瑟瑟发抖,连飞鸟都不见踪迹,整座城池静得诡异,透着山雨欲来的窒息压抑。

案情随着李福全的全盘招供,越查越深,牵扯的权贵官吏如拔萝卜般接连带出,盘根错节,触目惊心。茶马司杨天雄、地方官刘文、皇宫内监李福全,一众党羽接连落网,白帝城大牢人满为患,消息传至京城,朝堂上下震动不已。

可顾长安的眉宇间,没有半分破案的轻松,反而拧成了化不开的疙瘩,神色愈发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落网之人,不过是台前的小卒,是幕后黑手见势不妙,随手抛出的弃子。那条真正操控全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鱼,依旧深藏在迷雾之中,从未露出半分踪迹,悄无声息地掌控着整盘棋局,冷眼旁观局势动荡,狠辣得不留一丝痕迹。

柳如烟曾心有余悸地提过,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远胜当年野心勃勃的三皇子;阿依莫也数次神色凝重地提及,茶马古道上,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主宰,整条茶马线上的生意、所有地下势力,尽在其一人掌控之中,神秘莫测,下手更是无情至极。

此人不除,真相永远难明,白帝城乃至朝野的祸患,便永无终结之日。

客栈房间内,炭火在炭盆里熊熊燃烧,暖意裹着炭灰味弥漫四周,却暖不透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顾长安端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的案情卷宗,指腹蹭过纸上密密麻麻的供词与线索,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杂乱无章的头绪,试图从中揪出那根隐藏最深、串联一切的线。

“大人。”

房门被猛地推开,王小虎脚步匆匆闯了进来,手中紧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神色急切到泛红,语气凝重发紧:“阿依莫少爷派人送来密信,说是查到了关键线索,事关幕后真凶!”

顾长安眸色骤然一凝,立刻起身快步接过信件。信封上是阿依莫独有的飘逸字迹,墨迹还带着几分潮气,显然是刚写好便加急送来,透着火急火燎的急切。

他抬手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短短一行字映入眼帘,却让他眉头瞬间紧锁,指尖不自觉收紧,将信纸攥出褶皱:“顾大人,我查到那个人的线索了。明天午时,城西茶楼,不见不散。”

又是城西听雨轩茶楼。

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

京城有一家听雨轩,千里之外的白帝城,竟也有一家同名同姓的茶楼,两处皆是情报交汇、暗流涌动之地,绝非巧合。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家茶楼的主人,必定与幕后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地早已不是寻常饮茶之地,而是步步杀机的生死局。

“大人,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对方接连失利,肯定狗急跳墙,这就是设好的圈套,万万不可去啊!”王小虎一眼看穿凶险,立刻出声劝阻,满脸都是担忧,生怕大人踏入陷阱。

“是陷阱,也必须去。”顾长安将信件折起,稳稳收入袖中,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阿依莫冒着身家性命查到这条线索,这是我们接近幕后真凶的唯一机会,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不能错过。”

“那属下陪您一同前往,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就算有埋伏,咱们也能拼一拼!”王小虎立刻抱拳请命,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不行。”顾长安断然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看透对方心思,“对方既然设局,必定只容我一人前往,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提前触发杀机,坏了全盘计划,更会让阿依莫陷入险境。”

“大人!这太危险了!您孤身赴约,万一出事……”王小虎急得满脸通红,还想再劝。

“这是命令。”顾长安语气沉下,周身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眼神坚定无比,“你留守客栈,整顿所有精锐人手,随时待命。若我午时三刻未归,即刻带人驰援听雨轩,不得有误!”

王小虎看着他毫无动摇的眼神,知道大人心意已决,纵然满心担忧,也只能躬身领命,声音哽咽:“……是!属下遵命!大人务必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二

十二月十六日,午时。

冬日暖阳高悬天际,洒下淡淡暖意,却照不进城西听雨轩茶楼的阴霾之中,反倒让这份死寂更显诡异。

顾长安一身素色布衣,独身立于茶楼门前,抬眼望向门楣上“听雨轩”的木质匾额,字迹古朴苍劲,可匾额边角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门内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连寻常茶楼的茶香味都闻不见。

两次关键邀约,皆在此地,此地早已不是饮茶之所,而是幕后黑手布下的生死棋局,就等他入局。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茶楼之内,一片死寂,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茶桌擦得一尘不染,却没有半个客人,没有煮茶声,没有交谈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大厅中央,早已摆好一张梨花木方桌,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清茶,两只素白茶杯,杯里斟好了茶水,温度尚存,显然是提前半个时辰精心备好。

靠窗的位置,阿依莫静静端坐。

他身着一身绣着繁复茶马纹样的华丽锦袍,头戴镶嵌着红宝石的毡帽,依旧是往日里明艳张扬的模样,可往日里总是噙着笑意、灵动飞扬的眼眸,此刻却透着浓浓的凝重,手中没了那柄标志性的折扇,周身少了几分轻佻洒脱,多了几分赴死般的决绝与紧张。

见到顾长安推门而入,阿依莫脸上立刻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起身抬手招呼,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大人,你来了,快请坐。”

顾长安缓步上前,在他对面落座,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低沉急切:“你说,你查到那个人的线索了?”

他清晰地看到,阿依莫眼底布满血丝,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为了查这条线索,连日未曾合眼,冒着极大的凶险,才摸到了幕后之人的踪迹。

“对!”阿依莫立刻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神急切又紧张,生怕被人听去,“我动用了茶马古道上所有暗线,花了巨大代价,终于查到,那个操控一切的人,是——”

话音,戛然而止。

刹那间,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对面街角的高楼袭来!

一支淬了幽蓝剧毒的玄铁长箭,如同死神的索命符,裹挟着无尽杀意,划破空气,直奔阿依莫心口而来!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黑影,力道之猛,足以穿透木板,令人猝不及防!

顾长安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多年生死历练练就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察觉致命杀机,猛地起身,伸手疯了一般想要将阿依莫推开,可终究,还是慢了一瞬!

“噗嗤——”

一声沉闷至极、穿透血肉的声响,刺耳又揪心。箭矢精准无误地穿透阿依莫的胸口,去势不减,硬生生将他瘦弱的身躯,钉在身后的实木柱上,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滚烫的鲜血,瞬间从阿依莫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艳色的锦袍,猩红的血迹蔓延开来,如同在素色绸缎上,绽放出一朵妖艳而惨烈的血色繁花,触目惊心,刺得人眼睛生疼。

“阿依莫!!”

顾长安目眦欲裂,嘶吼一声,声音嘶哑到破音,猛地冲上前,伸手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双手瞬间被温热粘稠的鲜血浸透,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心更是被狠狠撕碎。

“阿依莫!撑住!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阿依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颤抖,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眸,迅速变得涣散无光,胸口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木柱流淌而下,在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再也止不住。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继续说出那个名字,想要道出幕后真凶的身份,可滚烫的鲜血却从嘴角不断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别说话!求你别说话!”顾长安双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指缝间鲜血疯狂溢出,根本无济于事,他从未如此慌乱,如此无助,即便面对千军万马、生死险境,都未曾有过这般心悸到极致的恐惧。

他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却怕身边之人在他眼前惨死,而他,无能为力。

阿依莫看着他满是慌乱与悲痛的脸,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有查到线索的释然,有没能说出真相的遗憾,更有深深的悲哀与不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紧紧抓住顾长安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字字泣血,满是嘱托:“顾大人……我的族人……茶马部落的族人……拜托你了……护他们……周全……”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一定护他们周全,你撑住!”顾长安声音哽咽,眼底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悲愤与无力。

“我知道……我不行了……”阿依莫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抓着顾长安衣袖的手,缓缓垂落,再也没有力气抬起。

最终,他头一歪,永远闭上了那双灵动的眼眸。

那个明艳张扬、一心为族人、甘愿冒险查案、总是笑着喊他顾大人的茶马少年,就此陨落,永远留在了这间冰冷的茶楼里。

顾长安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素色衣袍,溅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地上的鲜血,汇聚成一小滩猩红,倒映着他满是悲愤与死寂的脸庞,刺眼至极,痛彻心扉。

世间最痛,莫过于亲友在自己眼前,惨遭毒手,而自己,却连伸手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三

顾长安不知道自己在茶楼里跪了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时辰,还是更久……

他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阿依莫最后那句嘱托,和他胸口那朵惨烈刺目的血花,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直到身后传来王小虎带着一众随从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到破音的呼喊声,才将他从无尽的悲痛与死寂中拉回现实。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王小虎冲进茶楼,看到眼前惨烈的一幕,看到被钉在木柱上的阿依莫,看到浑身浴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长安,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满心惊骇与悲愤,眼眶瞬间通红。

“大人……属下已经带人去追弓箭手了!封锁了所有街口!”

顾长安缓缓回过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刺骨寒意,只吐出一个字:“追。”

“是!”

良久,顾长安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将阿依莫的尸体从木柱上放下,轻轻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他。

他浑身浴血,衣袍染血,脸颊溅血,眼神死寂,周身散发着无尽的悲痛,与凛冽到极致的杀意,两种情绪交织,让人不敢靠近。

“把阿依莫的遗体带回去,寻最好的棺椁,按照茶马部落的规矩,好好安葬,不得有半分怠慢,不得委屈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透着不容违抗的坚定。

“是!”王小虎强忍悲痛,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接过阿依莫的遗体,脚步沉重,眼眶通红。

随从们纷纷低下头,满心悲愤,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声。

顾长安缓缓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市井喧嚣,一片祥和热闹,仿佛刚才茶楼里那场惨烈的暗杀,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那个热情善良、一心追寻真相的茶马少年,为了揭露阴谋,永远留在了这间冰冷的茶楼里,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纪。

“大人,您身上沾了血,有没有受伤?属下先带您回去处理,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王小虎走到他身边,声音哽咽,满心担忧。

“我没事。”顾长安语气平静,可周身的寒意,却愈发浓烈,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回去。”

他迈步走出茶楼,行走在温暖的阳光之下,可心底却一片冰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寒意彻骨。

这份暖阳,再也暖不热他冰冷的心,再也挡不住他周身翻涌的杀意。

阿依莫的死,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幕后黑手的狠辣无情、赶尽杀绝,逼得他,无路可退。

四

当天晚上,客栈房间内,灯火昏黄摇曳,映得满室都透着压抑。

顾长安端坐案前,面前摊着阿依莫送来的那封密信,短短一行字,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几乎要被他攥破。

那个人是谁?

阿依莫终究没能说出口,可他知道,这个名字,足以撼动全局,足以让幕后黑手不惜在闹市之中、光天化日之下,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这份不顾一切的杀意,更印证了此人的心虚,与狠辣到极致的本性。

“大人。”

房门再次被推开,王小虎神色凝重,语气带着怒意,快步走入:“属下查到了!刺杀阿依莫少爷的弓箭手,身份查到了!”

顾长安抬眸,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谁?”

“是青衣楼的人!是楼里的老部属!”

顾长安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煞气瞬间暴涨,桌上的烛火被煞气震得摇曳不止。

“柳如烟呢?”

“就在门外,等候大人传见,她神色慌乱,一直等着给您回话。”

“让她进来。”

房门推开,柳如烟快步走入,神色慌张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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