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对面没有回答。

宋炎等了几秒，对面还是没说话，他差点以为是信号断了：“喂？”

对面咳了一声，接着话筒似乎被捂住了，那人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找一找。”

宋炎说了句“谢谢”，这次声音不像了，他也从一种紧绷里得到缓解。约莫三分钟后，那人说了句：“在。”

“我明天来取可以吗？”

“嗯。”

“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

男人言谈举止都不像前台人事，也明显没有太多沟通的意愿。宋炎言简意赅地结束了通话：“谢谢。”

*

第二天白天，秦帅还在床上抱着枕头喊妈妈，宋炎都怀疑他们昨晚喝的是假酒，这状态必然开不了车，只能宋炎去取电脑。

宋炎今天还有挺多的事，首当其冲就是他要把专利使用权收回来。硕华的时间点选的真的跟故意的一样，他的两个专利都在这个月末结束使用权，本来几家公司都跟他提出了再次合作意向，今天他得全部拒绝。

办完这些事他又去了趟学校，他总觉这个合作太顺利，让人隐隐怀疑，对方似乎想要做成的不是这个项目，而是其他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其他东西是什么，宋炎内心有些不安。

“你呀！”周老师拍拍他肩膀，“你要是有秦帅一半的激进心态就好了，你就是太保守。”

宋炎惭愧地笑笑。

“那孟迪就是个小小的经理而已，他上面还有战略总监和技术部负责人，不是他一个人说这个项目必须和你宋炎合作就能做的，是需要战略部考察海熵，和技术部协商评估，再报送公司总经理权衡才能做的。”

这个道理当然宋炎也明白，只是……宋炎犹豫着说出了海熵开出的诱人条件，周老师愣了愣：“哦，那确实挺大方的。这个附加条件看着像是要挖你呢。”

“不过不要怕。”周老师和煦地笑了，“我们和硕华合作两年多了，他不会坑我们的。再说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你们海熵倒闭嘛，你去硕华工作也是挺好的选择。”

老师虽然说的是玩笑话，但也确实宽慰了宋炎的心。他确实什么也没有，别人口中的亲朋好友于他来讲全是空气，他二十六岁，孓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

下午，他陪老师给研究生们指导了些“1+1=二”的问题，做完这一切，他驱车来到了硕华园区外。

原本以为没有预约他会进不去，结果门卫听到他的来意，还不等他给孟经理打电话就直接放行了。

此时毕竟已经下午六点半，早已过了硕华的下班时间。宋炎挺意外，冲门卫点头致谢，开着车就驶进了园区，可惜他从高中一路读书读到博士，竟然还是没能改变他路痴的本质——他看哪栋楼都像昨天孟经理带他们进的楼。

于是宋炎越走越奇葩，似乎走进了硕华的工厂区，他想原路返回都找不到路。好在这时路过园区另外一扇门，一辆迈巴赫已经驶进园区。宋炎心想，迈巴赫总不会进工业区吧！他就跟着那迈巴赫一路直行，终于来到了办公区，门口花坛里盛放的粉色月季证明这确实是昨天他来的那栋楼。

居然就在他进来的那扇门旁边。

宋炎好无语地挂档，正要拉起手刹时，停在他前方的迈巴赫打开了车门。

北京秋天的下午六点半，天色昏黄，火烧云从头顶一路燃向西边的香山。

多漂亮的天空，美得像画一样，比幻觉更像做梦。

宋炎也犹如做梦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从迈巴赫里下来的男人，那人身高腿长，鼻梁挺拔，白皙的皮肤几乎被夕阳照得反光，扶搭在银色车门上的手指修长有力，和曾经拍打宋炎脸颊的手指如出一辙。

宋炎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杳无音讯的八年之后，他会再一次见到季逢川。

季逢川依然如此潇洒帅气，深灰色的西装将他衬托得比二十四岁那年更加稳重得体，让宋炎既陌生又熟悉。宋炎死死地盯着他，无法确认这究竟是真是还是他被逼疯前的幻想，因为季逢川的面容和八年前没有一丝改变，如今季逢川也该三十二岁了。

季逢川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转头，他目光先是随意地落在了平平无奇的大众车牌上，紧接着面色一僵，视线迅速抬起，宋炎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

脑袋“嗡”一声，宋炎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下遮光板挡住自己的脸，他大脑一片空白，手却擅作主张地迅速挂档左拐逃跑，可他驾照刚拿一年多，车技的拉跨终于在这一刻具象化，大众车嘭一声撞向迈巴赫的车尾！

宋炎慌了，赶紧熄火，季逢川已经快步向他走来。心跳震得脑仁砰砰响，宋炎迅速拉开车门下车，却被安全带绑在原地。

他又扭头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季逢川还差一步便靠近了副驾车门。宋炎左脚踩右脚地跑出驾驶座，一辆下班的小车恰好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堪堪擦过宋炎衣角，他听到季逢川似乎焦急地叫了声“宋炎”，但他无暇思考，花坛的栅栏绊了他一跤，宋炎狼狈不堪地踩倒一片娇弱的小花。

宋炎像肇事逃逸的罪犯，从季逢川眼皮底下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