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宋炎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回高三成人礼那天,季逢川西装革履出现在他面前,手中的百合鲜翠欲滴,粉嫩的玫瑰悄悄绽放,一如今天在硕华门外的粉色月季染红人的眼底。
季逢川也一如今天向他走来。
宋炎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得很快,眼睛没办法从季逢川身上挪开,任由宋金鹏脸色灰白浑身湿淋淋地拽他的手臂说“宋炎你清醒一点”。
他看着季逢川信步走到他面前,风流倜傥,眼底的温柔一如他们确认关系之后的每一天。
他不可自抑地想抱上去,季逢川向他递来花束。
“宋炎,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上次做梦被宋炎用吻堵住的话,又再一次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从季逢川嘴里迸出。宋炎看到自己胸口出现一个血红的大窟窿,汩汩血水流成一道细细的河。他的脸色从粉红逐渐灰白,变成和宋金鹏同样的颜色,浑身湿淋淋,他再次回到了那个雨天。
大雨将季逢川的身体冲散,大召冲上来一脚踹在他小腹,宋炎又在剧痛中醒来,他大汗淋漓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窗外已经是北方秋日清早刚刚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天快亮了。
虽然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但也再无睡意,宋炎起床去洗了个澡,倚着二楼阳台抽烟。
昨晚他走路五十公里回到燕郊,人都走麻了,以为自己会累到昏睡无暇顾及其他。但季逢川永远如此强大,无论这八年宋炎用怎么样的方式去抵抗自己梦见季逢川想念季逢川爱上季逢川,季逢川都会反复固执地每天出现,让他不得安宁。
宋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了认错了人,不然当初执着地找了两年都杳无音信的人,怎么现在会这样碰巧地出现呢。
安静的小区里响起汽车行驶过的嗡鸣声。远远的,宋炎看到自己那辆车灯罩碎裂的三手大众在小区的十字路口拐了个弯,驶向他们的小别墅。
有人把他昨晚落在硕华门口的车开回来了。
宋炎心里浮上一个不好的预感,烟灰掉落手背,他恍若未闻地目视那辆车由远及近,车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季逢川似乎也看向了他,视线比烟灰滚烫,宋炎立刻拉上了窗帘。
发动机的声音停在窗外,宋炎听见车门打开又关闭,很快,应该是他的臆想,一层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吵不醒任何睡着的人,但却一下一下敲在宋炎这个清醒的人的神经上。咚咚咚,咚咚咚。
季逢川轻轻敲了六下就停了手,宋炎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声波通过空气荡漾出细小的波纹。
没有脚步声,季逢川没有离开。
季逢川在等待他开门。
宋炎站在窗边,肺里的气流在急速流失,肉眼昏花,但却无法补充新的空气。他像一个溺水的尸体学不会呼吸,手脚发软脊背僵硬,有近一分钟的时间身体完全动不了,直到楼下再次响起很轻很轻的三声敲门声。
“宋炎。”
宋炎、宋炎、宋炎。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
宋炎慢慢抬起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楼下,站在了门前。
他竟然和季逢川一墙之隔。
宋炎在那个雨天心灰意冷地打了季逢川一拳,自己也因为淋了三天雨又被大召一脚踹在小腹而晕厥。等他在医院醒来,身边空无一人,殡仪馆催促他尽快处理宋金鹏的遗体,班主任委婉告知他政审不合格,但好消息是他拿到了学校的两万块奖金。
没有人需要他租房子了,他用这笔钱处理了父亲的后事,又连着三个寒暑假往返季逢川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有他们曾经约定一起去却最终没去成的长沙,但哪里都没有季逢川。
他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开始逐渐接受季逢川已经离开了他的事实,又花了两年想通,也许季逢川真的说的是实话,也许季逢川真的没有什么隐情,只是单纯报复成功后他已没有了利用价值。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爱就变成恨了吧。
“宋炎。”季逢川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我来送车。”
宋炎闭了闭眼睛,克制地吸了口气。
季逢川的声音和小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季逢川在他面前是多么吊儿郎当风流倜傥,如今竟也公事公办客气沉稳,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宋炎没有说话,门外也没有任何声音,但宋炎就是知道季逢川没有走。
这样的默契令宋炎感到难以忍受。
“车钥匙在我手上。”季逢川说,“不用给你吗?”
宋炎闭了闭眼睛:“放在地上就好。”
门外的季逢川安静了一会,手指轻轻敲了下门:“我们很久没见了,不能开门聊一聊吗?”
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
那半年是蘸着糖的刀,这八年是长不好的疮。
他们有什么必要再见呢?
“不必了。”宋炎说,“你走吧。”
季逢川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最后把钥匙挂在了门把手上:“你的电脑手机都在车上,时间还早,你再休息一会吧。”
电脑?宋炎猛然想起件事。
“哎等下!”宋炎激动地拍了下门板,又懊恼地后退一步,他隔着门板问,“你昨天去硕华干什么?”
“我在那里工作。”
“做什么?”
门外又没人说话了。宋炎催促:“做什么!”
季逢川深吸了口气:“战略合作部总监。”
宋炎的心沉入了谷底。
“宋炎……”季逢川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宋炎打断了。
“季总,这个项目海熵暂时参与不了了,感谢贵司的抬爱,我稍后会跟孟经理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