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来。钟苓宜眨了眨眼,望着那烟火,缓缓摇了摇头。
“头一遭见。”
谢琰也背起手,仰脸看那满天花炮。炮仗声此起彼伏,鼻尖儿底下钻进来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
“既是头一遭见,”他目光淡淡地往旁边一扫,“那日在太子生辰宴上,你怎的自降身价,替她强出头?”
钟苓宜逼退眼中热意,沉默一瞬才缓缓道:“我家二哥哥曾教我,不要去学那些谄媚讨好别人的本事。女子该有自己的主见,不可随波逐流。”
谢琰无声地瞧着她。
她那双杏眼水润润的,花瓣似的唇张合道:“我与闻姑娘同为女子,她被人为难讥笑,我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自己脸上也无光。至于自降身价——”她抬手将耳边被寒风吹乱的碎发挽到耳后,微微侧过身来,看了谢琰一眼,“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身价可降。不过如今既已做了王妃,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自会好生思量,不会那般冲动,连累王爷也跟着我受屈。”
谢琰站在她身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只觉自己方才那一问,叫她这几句话一比,反倒衬得自己粗鄙了。
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
他默默看着她不时挽那被风吹乱的头发,便微微侧了侧身子,挡在风口上。
她耳畔的发便停止了纷飞。
……
进了正月,钟苓宜便忙得脚不沾地,她若早知皇家的新妇不是那般好当的,当初怎么也不会那样痛快就英勇就义。
谢琰在前头陪着那些藩王众臣,赴不完的宴,饮不完的酒,她也在后头陪着那些朝廷命妇和妯娌们,今儿个赏花,明儿个看戏,一日到晚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这么一直忙到正月底,正逢永昌帝大寿到来,谢琰更是东奔西走,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三更天还不见人影。
大寿前夜,他又喝得醉醺醺的,被决明扶架着,踉踉跄跄地往书房去。
书房门口早有人守在那里,不是旁人,正是沁绿。
她见二人回来,眼睛一亮,笑着上前轻声道:“决明大哥,王爷醉成这样,书房冷冰冰的,如何睡得安稳?还是扶到寝殿去罢,王妃早预备好了醒酒汤,床铺也熏得暖暖的。”
决明一怔,寻思这王爷已在书房睡了一个多月了,怎好突然又要往寝殿去。可转念一想,王妃撕了王爷的画,闹了好些日子的别扭,如今想必是和好了。到底是新婚燕尔的夫妻,总这么分居两处,也不成体统。他便点了点头,架着谢琰,与沁绿一径往寝殿去了。
钟苓宜早在寝殿里等着,见决明扶了人进来,忙上前帮着照应。沁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来,递到钟苓宜手里。钟苓宜接过来,一手托着谢琰的后脑,一手将碗凑到他嘴边,柔声哄道:“夫君,快喝口醒酒汤,明日还要进宫给父皇贺寿呢,莫要误了正事。”
谢琰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一股热汤灌进嘴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便被决明安置在榻上,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钟苓宜给沁绿递了个眼色。沁绿会意,便笑嘻嘻地招呼决明:“决明大哥,你也忙了一整日了,外头冷,跟我去喝碗甜米酒暖暖身子罢。”
决明摆摆手,一脸正经地道:“不喝了不喝了。明日圣上寿宴,寅时便要将王爷喊起来进宫觐见,耽误不得。饮酒误事,不敢领受。”
沁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道:“不过是自家酿的米酒,甜津津的,哪有什么酒劲儿。你跟着王爷跑了一整个正月,喝一碗解解乏,也是正经。”便不由分说将他拽到外间去了。
那米酒果然甜津软绵,入口顺滑,决明起初还推辞,喝了一碗,觉得滋味不错,沁绿又给他添了一碗。添了第二碗,又给他满上第三碗。决明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的眼皮便开始打架,脑袋一沉,便磕在外室的桌面上,呼呼睡了过去。
沁绿见他睡实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内室,朝钟苓宜点了点头。
……
谢琰这一觉睡得甚是瓷实,只觉四肢百骸都松快开来,通体舒泰。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喉咙里头干裂发痛,吞咽也不能缓解。他便迷迷糊糊地嘟哝道:“水……水……”
钟苓宜正合衣睡在一旁,不曾敢睡沉,听得这声儿,忙睁开眼来。她欠起身将帐子掀开一角,往外头溜了一眼,只见那香篆可巧烧到寅时三刻。
当下暗暗懊恼,若是让他就此醒了,自己那一番布置可都要落空了。这药下得还是轻了,下次定要多放些才是,否则这么早就醒,岂不前功尽弃?
钟苓宜却不敢耽搁,手脚利索地绕过谢琰跳下榻来,趿拉上鞋,蹑手蹑脚地倒了一盅茶,又忙忙地爬上去,将那茶盅抵在他嘴唇上。
谢琰睡了一夜,颧骨泛着红晕,长目半阖不阖的,迷迷蒙蒙地望着她,哑着嗓子问:“几时了。”
钟苓宜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扯谎:“刚丑时三刻,王爷再眯瞪会儿罢,还早着哩。”
谢琰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疑有他,由着她把那一盅茶慢慢灌了下去。
钟苓宜见他眼睛又慢慢合上了,心里头这才稍稍安定。她轻轻下了榻,把那茶盅儿放回去,又折回来将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恐外头透进一丝天光,叫他看出破绽来。
待要跨过他身子,回自己那一侧去时,一股幽幽的茉莉香风扑鼻而来,正正拂在谢琰面上。他微微蹙眉,露出一条眼缝儿。
只见她身子微微前倾,那交领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一片白皙丰润的起伏,晃得人眼发晕。
他不由得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才刚润下去的干渴,忽地又涌了上来。
不。
分明比方才醒来时,还要渴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