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淡淡道:“今日王妃这般,往后本王不愿再见。”
钟苓宜心里暗忖,他这是嫌我抢了风头,落了他的面子。她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低眉顺眼地道:“妾身晓得了。今日是见那闻大姑娘着实可怜,一时冲动,忘了自己已是嫁了人的,该当顾着夫君的脸面。往后不敢了。”
谢琰听了,嘴唇动了动,到底又把那话咽回去了。
他哪里是嫌她落了自己的面子。
他是……
他是瞧着那许多男人的眼光,一个个都黏在她舞剑的身影上,他这心里头说不出的憋闷。
这个蠢妇,什么也不懂!
他低下头去瞧她,只见她瞪着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一脸无辜相。他干咳了一声,只硬绷绷丢下一句:“回去歇着罢。”
钟苓宜乖觉地应了一声,便小步儿跟在后头。
转眼寝殿已在眼前。钟苓宜抢前一步迈上台阶,进去回手就把门一带,正撞在随后跟来的谢琰鼻梁上。
谢琰闷哼一声,捂着鼻子气狠狠地仰起脸来,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那门又开了一条缝。钟苓宜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紧张地瞪着无辜眼问:“夫君,你还好么?”
谢琰狠狠瞪着她,眼神要是能杀人,她早死过八百回了。他刚张嘴要骂她没规没矩、手脚粗鲁,她倒先开了口,笑得灿烂无比:“我当夫君要去书房睡呢,没成想——”
谢琰被她这一提,倏而又想起自己那重金求来的石溪居士真迹,就是被这厮给毁了的!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这丫头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叫人恼火的。他一甩袖子,拔脚就走,大步流星往书房去了。
钟苓宜望着他那气极的背影,朝他又伸舌头又做鬼脸,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头去。
……
说那闻兰音自打太子生辰宴上得了宁王妃的解围之恩,心里头便感念不忘,只恨无以为报。次日一早,她便遣人送了一封帖子到宁王府上,要邀钟苓宜出来小聚,聊表谢意。
钟苓宜这几日正闷得发慌,接了帖子喜得眉开眼笑,当即回帖说道听闻城隍庙热闹得紧,不如姐妹俩一道去逛逛庙会。
闻兰音得了回信,自然无有不应。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五这日。天公也作美,一冬的雪竟住了,暖暖的日头探出头来,正适合出去走走。
城隍庙市每逢月朔、月望、廿五日,便是开市的日子。如今临近年底,四乡八镇的商贩们,挑担推车都聚到这城隍庙前头来。那真是人山人海,挨肩叠背,好不热闹。
今儿个正是本年最后一个庙会了。
钟苓宜一早起来,梳洗得齐齐整整。沁绿本要跟着去的,偏生年根底下王府里几多事要打点,桩桩件件都离不了她。她只得派了竹菱跟着,又嘱咐几个侍卫远远地护着,莫要跟丢了。
“我的姑奶奶,”沁绿千叮万嘱地,“您可别光顾着耍,逛一会子便回来。您如今是新妇,该有的体统总归要有,莫叫人看了笑话。”
钟苓宜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嘴里只管知道了知道了,可一如既往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到了约定的茶楼,闻兰音早先到了。今儿她穿了一件鹅黄棉褙子,外头罩着白绫披风。两人见面自是欢喜不尽,便热络络说起话来。
这一聊,竟聊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钟苓宜原是个话篓子,从闺阁里的趣事,说到外头的见闻,天南地北,没个边儿。闻兰音是个温婉知意的,只静静听着,偶尔接一句,说到高兴处,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兰音,咱俩怎的才认得呢?”钟苓宜叹口气,笑着感慨道,“像上辈子就是旧相识似的。”
闻兰音举起藕荷绢帕挡嘴笑笑:“如今认得也不算晚,往后咱们常来常往的,尽着说话儿。”
二人说了半日的话,不知不觉已是申时了。忽听得楼下传来喝彩声,钟苓宜一把握住闻兰音的手:“走,咱们逛庙会去!”
闻兰音笑着点点头,随即温声儿叫过自己的丫头青葶,叫她下楼去跟那候着的车夫说一声,叫他在原地等着。青葶应了,自去传话。
钟苓宜也带了竹菱,四人一径往那庙会上去了。
她拉着闻兰音跑到卖年画的铺子跟前,只苦了后头跟着的竹菱和青葶,大冬天的追出一头热汗来。这庙会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稍不留神就要跟丢。
忽又见一个捏糖人的摊子,钟苓宜拉着闻兰音便凑上前去,问了价钱,她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铜钱递给那小贩。小贩扯出一团糖稀,抻成一根细长的糖管子,递到她嘴边,叫她往里吹气。小贩在一旁指点着,一会儿叫吹,一会儿叫停,她当真鼓着腮帮子一脸正经地往里吹,惹得闻兰音忍不住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的。
糖人儿刚到手,又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喝彩声。钟苓宜踮起脚尖往那边望,只见远远的有火光闪闪,不知在耍什么把戏。
“走,瞧瞧去!”钟苓宜拉着闻兰音便往那前头人群里挤。竹菱和青葶在后头急得直追,可架不住人太多,挤了几步便被冲散了,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消失在人群里头。
钟苓宜拉着闻兰音好容易挤进人群里去,抬眼一瞧,原来是个耍杂技的,在那里喷火哩。只见一条火龙从那汉子嘴里直窜出来,围观的齐声喝彩。
钟苓宜看得兴起,也跟着拍手叫好。
二人只顾看那耍火的,却不提防人群里早有几双贼眼,暗地里盯上了她们。那几道眼光阴恻恻地在钟苓宜和闻兰音身上来回打量,像估量货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