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亚纪子把自己画好的三版方案一一展示,解释每一版的设计思路和视觉逻辑,她站了四十分钟,衣服还没干透,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她一边讲一边发抖。
项目总监提了一大堆修改意见,中间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这个颜色不太对”,但也没说哪里不对要改成什么样。
上原亚纪子一条一条记下来,点头说好的我回去改。
从共享办公空间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比来时更大了。
风裹着雨水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小了一点,她才撑开伞,冒着雨往地铁站走。
她脑子里的画面。
到了地铁站,上了车,换乘,出站,从地铁站到她家要走十五分钟,她出来的那个出口没有遮挡,刚到地面就被雨浇了一头。
帆布鞋彻底报废了。
上原亚纪子撑着伞,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家走。路灯被雨打得朦朦胧胧,路上的车比平时少了很多,但速度好像都更快了,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想快点回家。
她走到离家不到五百米的那条路上的时候,风突然变得特别大,把她的伞吹得翻了过去。她连忙低头去收伞,折叠伞的骨架已经断了两根。
就在这时,她挂在帆布包背带上的那个挂件,被风吹得猛烈晃动,绳子从扣环里滑脱了。
挂件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混在雨声和风声里,几不可闻。
上原亚纪子低下头,看见那个小小的降谷零挂件正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水打在它脸上,顺着它金色的头发往下淌。
她下意识地弯下腰——
强光。
刺耳的刹车声。
然后是撞击。
上原亚纪子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恐惧。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她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的画面,车灯、雨幕、模糊的轮廓——
就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纸,轻飘飘地飞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剧痛。
那种痛不是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痛。
不是画画画到手抽筋的那种酸痛,不是跑步跑到岔气的那种绞痛,不是生理期的那种坠痛。
这是一种从骨头里炸开的、溶解了每一根神经的、让人连尖叫都来不及的痛。
她躺在地上,雨水浇在她脸上,流进她眼睛里。
她想动,但动不了。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睁着眼睛,视线模糊。
雨幕中,她看见自己伞被风吹到了马路中间,骨架全断了,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她的帆布包甩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还有那个挂件。
那个小小的降谷零挂件就躺在她手边,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那双紫灰色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上原亚纪子伸出手指,想碰他一下。
手指动了,但只动了不到一厘米。
然后疼痛开始消退。
不是真的消退,而是她的身体正在切断那些信号,因为她已经承受不住了,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
冷。
在疼痛之后,是彻骨的冷。
雨水、失血、休克,她分不清是哪一种。
她只知道自己在发抖,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有人在喊什么。
好像是司机。
一个模糊的、惊恐的声音,在说“不是故意的”“雨太大了没看见”。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上原亚纪子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
不是那种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温暖的、正在一点一点吞噬她的黑暗。
她想。
想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了。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入那片黑暗的瞬间——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很多层玻璃,又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模糊的、扭曲的、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亚纪子——上原上原亚纪子——”
她太熟悉那个声音了。
一百天了。
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会想起他,每次跑步的时候会想起他,每次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会想起他,每次睡前检查门窗的时候会想起他。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不再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
“上原亚纪子!”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黑暗在摇晃。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挣扎,像是有一双手正在用力地撕扯着那片浓稠的虚无,试图从另一头闯进来。
金色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点金光在闪烁,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星星。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
上原亚纪子在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中,拼命地、固执地想要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那个挂件,也许是想知道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
不想就这样结束。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