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亚纪子早上醒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以后,习惯性的会扭头看看不远处书桌的抽屉。
那个抽屉还是关着的。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抽屉。
空的。
便签纸还在,那些字迹还在,谢谢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已经第一百天了。
在降谷零离开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百天。
她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
洗漱的时候,上原亚纪子对着镜子刷牙,看见自己的黑发又长了一点,快要到腰了,她含着牙刷,伸手摸了摸发尾,想起之前她和降谷零说过一次头发太长,跑步的时候不方便。
那是大概两个月前的事了。
她那天早上跑步回来,满头大汗地推开门,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对着空气说了话。
她站在玄关喘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不过当然不会有回应,毕竟他已经不在了,但下一秒,她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他的声音,像是以前他还在她身体里时说过的话,从记忆里翻出来了。
然后上原亚纪子试图抱怨一样说着:“头发太长,跑步的时候不方便。”
但是说完以后,上原亚纪子还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这么扎。
关于降谷零离开后,上原亚纪子的跑步路线是降谷零提前准备好的,从她家出发,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跑,穿过那个小公园,绕湖一圈,再从另一条路折返,全程五公里。
据说这是他认为路线比较合理又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一条路线了。
在这个路线图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左下角:“不要跑太快,注意配速。”
上原亚纪子第一次看到这张路线图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眼眶酸酸的。
哪怕已经记住了这个路线,但是她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看一遍,然后换上运动服,扎好头发,出门跑步。
今天的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烈,河面上有风,吹得人很舒服。
上原亚纪子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跑,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路面上,这条路她已经跑了一百天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跑到湖边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弯腰扶膝喘气。
五公里,配速六分半。
她在心里默念着,像是要向他汇报一样。
跑完回到家,上原亚纪子推开门,玄关处还放着她的跑步鞋,她把鞋踢掉,光着脚踩上地板——
“我回来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顿了一下。
第一百天了。
她还是改不掉。
以前降谷零在的时候,她说我回来了,他会回答欢迎回来,就好像两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一样。
现在她说我回来了,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冰箱运转的低鸣。
上原亚纪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然后她等着。
没有人回应。
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确认了什么一样,走进浴室去冲澡。
中午的时候她给自己做了一碗面,端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好吃。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
今天的工作是一组商业插画,甲方要一个系列的四季主题,春天的部分她画了樱花和狐狸,夏天的部分她打算画烟火大会。
她打开数位屏,调出草图,开始勾线。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上原亚纪子开始收拾房间。
这是她在那之后才养成的习惯,降谷零在留下的本子里写上的,晚上睡觉前要关好门窗,她当时有点好笑地想,她一个独居女性当然会检查门窗,还用你说吗。
但每天晚上她还是一一检查了,看了一遍所有的窗户,确认都关好了,又去门口试了试门锁,确认反锁了。
然后她站在玄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让她检查门窗,不是因为她不会,而是因为他在的时候,那些事情都是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在做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检查的,也许是在她洗澡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睡着之后,他借用她的身体,在黑暗中走过每一个房间,查看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
现在他不在了,所以她要自己处理。
现在上原亚纪子每天睡前都会检查门窗。
不只是看一遍,而是每一扇窗户都用手推一推,确认锁扣咬合了,每一道门都拧一拧把手,确认反锁了。
然后她会在心里默念一声关好了,不是对谁说,就是对自己说。
今晚也是一样。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赤着脚走过每一个房间。
客厅的落地窗,关了。
厨房的气窗,关了。
浴室的排风窗,关了。
卧室的飘窗,关了。
她回到卧室,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一百天了。
“晚安。”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暴雨。
上原亚纪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像是傍晚,云层压得很低,风把路边的行道树吹得东倒西歪,她站在公寓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暴雨预警从黄色升级成了橙色。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伞,虽然她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把折叠伞,这种天气根本撑不住,但她看了一眼时间,和甲方约好的汇报还有一个小时,对方是个很难搞的客户,上次因为迟到三分钟就在电话里吼了她十分钟。
她咬咬牙,冲进了雨里。
地铁站离她家步行八分钟,暴雨天撑伞大概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风吹得伞骨咯吱咯吱响,水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她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了,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到了地铁站,她把湿透的伞收起来,用纸巾擦了擦脸,在站台上等了两分钟,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白色的T恤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帆布鞋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海绵上。
她苦笑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给甲方发了个消息:“路上,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
对方秒回:“快点。”
上原亚纪子盯着那个快点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收起来。
汇报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进行,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项目总监,一个策划,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职位的中年男人,全程板着脸没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