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上原亚纪子正在整理画稿,降谷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突然响起来,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决定性的重量。
“亚纪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如果......如果我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会帮我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上原亚纪子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知道了!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随后,便是心脏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破裂的声音。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转过身,面向穿衣镜(她知道,他能在那里看到她)。
“当然啊,我总不能一直关着你吧?那你岂不是太可怜了,而且,你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和......等待着你的人吧。”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夸张的调侃。
上原亚纪子努力维持着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而坦然。
然而,镜子里那个黑发女孩,绿眸中水光氤氲,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又勉强,那强颜欢笑的模样,比哭泣更让人心疼。
降谷零透过她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镜中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份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上原亚纪子能看到自己映在镜中的眼神,从强装的镇定,逐渐染上不安和一丝狼狈。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她的口是心非。
他......在犹豫什么?
就在上原亚纪子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想要逃离镜前时,降谷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了。”
他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那短暂的、异样的沉默,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上原亚纪子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
两人心照不宣假装无事发生的几天后,一个巨大的纸箱被快递员送到家门口,是上原亚纪子之前订购的可升降书桌,为了改善工作姿势买的。
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板材、螺丝包和各种小零件,上原亚纪子深吸一口气,拿出附赠的安装说明书。
“零,你说我能搞定这个吗?”上原亚纪子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底气不足的问道。
“按照步骤来,应该不难。”降谷零开始充当远程指导:“先找出底座的那两个侧板......对,就是那两块最大的,然后找出连接它们的L型金属件和螺丝......”
一开始还算顺利,上原亚纪子依言找出零件。
但当她试图将螺丝对准孔洞时,却发现怎么也对不齐,用力一拧,螺丝刀打滑,螺丝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出去,最后消失在了沙发底下。
“啊!螺丝!”上原亚纪子哀叫一声,趴在地板上往沙发下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手忙脚乱的去找手机赵敏,回来时又不小心踢散了刚刚分好类的几块木板。
试图用磁铁去吸,结果螺丝仿佛在跟她玩躲猫猫,毫无反应。
一番折腾下来,不仅螺丝没有找到,现场反而更加混乱。
上原亚纪子瘫坐在地板上,看着一片狼藉,额头上沁出细汗,沮丧地垮下了肩膀:“......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脑海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无奈居多,却奇异地没有多少责备。
“......让我来吧。”降谷零说道。
上原亚纪子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的意思,而他今天两小时的身体使用权也还没有用。
“哦......好。”她顺从地应道,放松了身体,在心里默许了交接。
之后,降谷零从地板上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降谷零操控着上原亚纪子的身体,先是走到工具箱旁边拿起一块强磁铁,在沙发周围和可能滚落的区域系统扫过。
接着,他重新将所有的板材和零件按照形状、大小和说明书上的图示重新分类、排列整齐。
上原亚纪子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稳定和力度,拿起螺丝刀,将螺丝精准地嵌入孔洞,然后手腕沉稳有力地旋转,将每一个连接处都拧得牢固无比。
“看清楚了。”降谷零一边操作,一边开口。
用的是上原亚纪子的声带,但吐字清晰,节奏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教导意味:“遇到这种多零件组装,第一步不是急着上手,而是清点、分类,确保所有部件齐全,并对照说明书,在脑中构建大致框架。”
他拿起一块木板和对应的连接件:“像这种不对齐的情况,通常是角度或者受力点不对,不要用蛮力,稍微调整一下,感受卡口的位置......”
“螺丝丢失,第一时间用磁铁在坠落点附近系统搜寻,比盲目乱找更有效率如果找不到,优先检查配件包是否有备用,或者记录下螺丝规格,后续购买补上,而不是停滞不前。”
他组装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仿佛在给上原亚纪子进行一场现场教学。
上原亚纪子在自己的身体里,默默地看着,学着。
她看着那双属于自己的手,如何将一团混乱重新归置有序,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沮丧和慌乱。
他不仅是在解决问题,更是在教她如何独立应对类似困境。
当最后一块桌面被稳稳地安稳固定,调节高度的按钮被测试无误后,降谷零操控着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
“好了。”
他没有立刻将身体控制权交还,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新组装好的、光洁平整的书桌桌面上,似乎若有所思。
上原亚纪子也安静地看着,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片刻后,降谷零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刚才少了几分教导的严厉,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亚纪子。”他叫着她的名字:“以后如果......我不在,遇到类似的情况,记住今天的步骤。”
上原亚纪子的意识轻轻一颤。
他......这是在为离开做准备吗?还是在......担心她?
她没有问出口。
而降谷零在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了下去,他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上原亚纪子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