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我敷衍地应了两声，“晚安。”

艾尔森迟疑片刻，脱掉鞋子，上了床，啊不，上了沙发。

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在松软的沙发上走来走去，踩出一个又一个凹陷。

我皱皱眉毛，睁开眼睛，用极其刻薄无情的语气质问道：“身上长蛆了？”

艾尔森的薄脸皮顿时就红透了：“我、我想找个舒服的位置休息不行么！”

“哎呀你们安静些！我的灵感都被你们吵没了！”林栖在一旁举着画笔发牢骚。

折腾够了，艾尔森躺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侧过身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你睡吧，我守夜。”

“随意。”我闭着眼睛，喃喃自语般回应道，“就算有人要害我们，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下手。与其战战兢兢地被动等待，不如踏踏实实睡一觉。”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害怕？”艾尔森小声和我交流，“我们现在可没有一点武器傍身——摔炮可不算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他，但仍没有睁眼，“话说——你怎么离我这么近了？”

虽然我一直闭着眼睛，但是我能感觉到原本离我有四五米距离的艾尔森现在近在咫尺，即将突破安全距离。

他的体温像一团不声不响的火，慢慢烘过来。

“因为我怕啊。”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面颊，“我的防身佩枪都被金星人拿走了。弱小无助的地球人在外星人的地盘上，不抱团取暖怎么行？你得保护我。”

“脸皮越来越厚了哈，专员先生。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恐怕保护不了任何人呢。”

“是是是，一脚飞踢就能把金星人踹进垃圾桶里的弱女子。”

我们斗了两句嘴后就都不再说话了，贵宾休息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林栖的画笔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哈吉哈吉”。

我入睡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闭上了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如同宇宙深处一样的虚无感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我自己悬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然后我在无边的黑暗再次看到了那棵树，祂是唯一的光源。

它很大。大到我看不到它的顶端，也看不到它的根系。它矗立在黑暗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像一团被凝固在夜空中的火焰。

树叶是银白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枝干是深金色的，像被阳光浸透了的琥珀。整棵树像一个独立的星系，而那些光点是它的星星。

树的中央，两根最粗壮的枝干交汇的地方，结着一颗巨大的果实。果实的外壳是淡金色的，半透明，透过外壳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小小的人形，手脚蜷在胸前，头埋在膝盖里，像一颗还没有被打开的种子。

果实旁边，还有一个干枯的、只剩下硬壳的果皮，内壁已经发黑了。

一名黑发黑瞳的白衣少年提着一桶水，从黑暗中走进大树的光辉笼罩下。

少年舀起一瓢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

“快点长大。”他抬起头，对着那枚果实说道，“快点出生吧。”

少年放下木桶，左手的指甲抵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割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化作一缕细流，飞向那枚果实。

血液渗入金色的果实外壳，果实里面的光更亮更稳定了一些。

少年忽然转身面向我。

他那双眼睛，黑洞洞的，像是两口深渊，叫嚣着要把我吞噬其中。

“看，这就是一个哥哥对妹妹无条件的爱，叫他抽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也情愿。”

画风突变。

还是那棵树，但树上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枝干上不再结育果实，而是长满了——人。

人的身体从枝干上长出来，果实一样悬挂着。

有的人已经长出了完整的手脚，有的人只长出半截身子，有的身材矮小，有的高大健硕。

他们闭着眼睛，有的表情安详，有的扭曲，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他们的皮肤有的白，有的黑，有的灰，有的泛着金属的光泽。他们的头发有长有短，有曲有直，有的已经长到垂到了地面，有的还只是细软的绒毛。

树周围的空间，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光明。树冠仿佛被从中间劈开，一边树叶银白，一边树叶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