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一路飙到江边,在观景台前缓缓停下。
小奶猫乖乖地“喵”了一声,黑车也沉默地熄了火。
艾尔森摘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呆毛倔强地翘着。
他走到我的车旁,叽里咕噜地研究起来。
“你究竟给它加装了多少配件啊?”他蹲下身,伸手敲了敲小奶猫的排气管,“这个,还有这个——都是违规改装。”他直起腰,狐疑地看着我,“车管局登记了没?”
他这副架势,仿佛我没登记就会立刻送我一副银手铐。
“放心啦~都是通过合法手续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赛博烟叼在嘴里,绿色的电子烟油在透明的烟弹里晃了晃。
艾尔森皱了皱眉。
“你好像很喜欢这些擦边的玩意。”他看着我的赛博烟,“上次……你喝的是快乐达吧?那些无证经营的达努斯人卖的都是一些违禁食品,很不健康。下次遇见他们,可以给我发信息。”
这小子无时无刻不在操心自己的业绩呢。
我吐出一口绿色的马赛克,烟雾在夜风里扭成奇怪形状。
“专员先生今天约我出来,原来是想进行再教育?”
我双手扶上观景平台的金属护栏。
这处观景点已经很老旧了,它是几十年前地球本土文明的产物,护栏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夜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平台尽头立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写着“临江观景台——距市区18km 我在大盘很想你”。
江面很宽,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金线,偶尔有夜航的货轮驶过,船身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这里荒废很久了?”我吐出一口马赛克。
“对,自从有了全息技术,就鲜少有人在真实的世界驻足欣赏了。你……觉得怎么样?”
艾尔森语气有些紧张。
“嗯……我还挺喜欢在现实世界感受自然风光的。全息技术再真实,那也是电子数据和神经传导堆叠起来的假货。”
我眯起眼睛,江岸对面的霓虹灯光模糊成一片彩虹虚影。
“专员先生特意带我来这里看风景,不介绍一下背景故事么?”
艾尔森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走到护栏边,双手撑着水泥台面,深吸一口气。
“这条江叫盘龙江。”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正式,“发源于大盘市北部的盘龙山脉,全长三百七十二公里,流经三个省区,最后汇入东海。”
我靠在他旁边的护栏上,歪着头看他。
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遥望江面,像是在做治安署的汇报演讲。
“盘龙江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据说古代有一条青龙在此地修炼,得道飞升之前,在江中翻滚了九十九圈,留下了九十九道弯,所以这条江弯弯曲曲,像一条游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实际上从水文地理的角度来说,这种弯曲是河流冲刷形成的自然地貌,和龙没有关系。”
我咬着赛博烟的过滤嘴,努力憋住笑。
“还有呢?”
“还有……”他的耳朵又红了,“盘龙江是大盘市的重要水源地,每天向市区供应三百万吨生活用水。江上有三座跨江大桥,最古老的那座建于千禧年,是大盘市修建的第一批基础设施工程。”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紧张:“怎么……讲得不好吗?”
我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
“艾尔森先生,你这是背了多久的台词?”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
“谁、谁背台词了!这都是治安官的基本素养!辖区内的重要地理信息必须熟记于心!”
“哦——”我拖长语调,“那你说说,这条江的汛期是什么时候?”
“每年六月到八月。”
“平均水深?”
“主航道十五米,最深处在三号桥附近,三十二米。”
“江里有什么鱼?”
“……”他卡壳了,眨了眨眼睛,“各种各样的淡水鱼。”
我笑得弯下腰,赛博烟差点掉地上。
“行行行,专员先生真厉害呢,如果所有专员都和您一样专业,导游要失业咯~”
艾尔森恼羞成怒,伸手要抢我的赛博烟:“好啊小弱弱,你还敢嘲笑我!”
我灵活地往后一躲,背抵在护栏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艾尔森恼羞成怒,伸手要抢我的赛博烟。
但烟还叼在嘴里,绿色的马赛克烟雾从嘴角飘出来,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艾尔森的动作没收住。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双手撑在我两侧的护栏上,仿佛要亲下来。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白色的,很长,微微卷翘,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机车尾气和夜风的凉意。
他的呼吸扑在我脸颊上,温热的,有点急促。
我们同时愣住了。
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一定是刚才飙车太快了,肾上腺素还没退。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目光从赛博烟上移开,落在我的眼睛上。
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弹开。
“你干嘛不躲一下!”他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我叼着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专员先生想要让我怎么躲?”我双臂晃成波浪,“大王~来抓我呀大王~~ *= v =*”
江风吹过来,卷起他的白发,露出泛红的耳廓。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到江面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胡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七分正经,但还是能听出尾音在发抖,“少抽那玩意,都是些三无产品……”
“嗯,好。”我把赛博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听专员先生的。”
他愣了一下,耳根的红晕持续扩散。
“你……你别这么说话。”
“那怎么说话?”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比划什么,最后干脆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面对江面,“算了,看风景。”
“哦~”
“嘘。”
艾尔森忽然面色一沉。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观景平台下方不远处的江滩上。
那里有两个影子。
一个矮胖,触手状的肢体在月光下晃动——达努斯人。
一个高瘦,身上披着带鳞片的斗篷,斗篷下隐约露出爬行动物的轮廓——蜥蜴人。
他们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鬼鬼祟祟地交换着什么。
这副画面恰好被站在高处的我们尽收眼底。
艾尔森的视线逐渐变得锐利,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肌肉绷紧着。
“那个人……”他压低声音,“那个蜥蜴人,我见过通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