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序秋走到讲台前,伸出手,指尖保养得宜,指甲上涂着裸色的甲油,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我是苏念安的妈妈,安序秋。”
叶以南不得不从讲台后走出来,握住那只手。
安序秋指尖只轻轻碰到就收了回去,没有半分多余的接触,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却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您好,念安妈妈。”叶以南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份心慌,“关于念安的情况,你还有什么……”
“她的成绩我不担心。”
安序秋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却多了一丝压迫感,“这孩子像我,认定的事情就会做到最好,我今天来,是想和叶老师聊聊她的未来。”
未来。
这两个字被安序秋咬得很重。
“我们打算送念安出国。”安序秋淡淡地抛出炸弹,目光死死锁住叶以南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高考对她来说,分数只是一个参考。”
“出国?”
叶以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的震惊甚至没来得及收住。
安序秋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怎么?叶老师作为班主任,竟然不知道?早就计划好了。也是,念安这孩子从小独立,不会随便抛出真心。”
叶以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拼命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但嘴角像是失控了,只能勉强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轻笑着尴尬掩饰,“没听她提起过,这孩子……确实很有主见。”
“是啊,独立,有主见,但也容易走偏。”安序秋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一个藏不住任何秘密的范围,“叶老师这么年轻,应该很理解这种青春期的…… 朦胧好感吧?”
叶以南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到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档案袋的一角,手背的骨骼仿佛要穿破皮肤,“念安很聪明,画画很有灵气,出国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我也这么觉得。”安序秋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问道,“对了,看叶老师气质这么好,应该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这一记直球,打得叶以南措手不及。
在安序秋这种成熟、多金、掌控欲极强的女性面前,叶以南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所有的隐秘心思都被剥得精光。
她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借此避开安序秋锐利的目光,手中档案袋握的更紧,边缘起了毛刺,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还没有。”
“哦?”安序秋尾音上扬,似乎对这个答案意料之中,“那真是可惜。不过也好,单身的人精力更充沛,能更好地照顾学生,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最需要老师的正确引导。”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说起来,念安房间里有不少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画的多我也记不太清长什么样了,不过还别说那身形、那气质……和叶老师有几分相像。”
叶以南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安序秋,“念安在绘画上很有天赋,善于观察也是正常的,作为老师,被学生当成模特,也是我的荣幸。”
“是吗?叶老师不生气就好。”安序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叶老师身形这么好,五官长得又清秀,也难怪孩子总画。”
空气凝固了。
叶以南的心跳提速,血液快速冲击血管壁,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安序秋突然收敛了攻势,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
“嗐,叶老师肯定见多了,小孩子嘛!心思总是天马行空的,不过也不能只顾画画,得把精力放到学习上,您说是吧。”
叶以南点点头,“是的。”
安序秋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带,语气淡漠,“念安有个发小,比她大一岁,两人早就约好了以后一起出国。有个知根知底的伴,我也放心些。”
“年龄相仿”、“发小”、“一起出国”。
每一个词落下,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得叶以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刺眼的画面。
那边是穿着校服、并肩走在异国街头的少年少女,阳光正好,未来可期。
而这边,只有她这一身沉闷的职业装,和这间充满粉笔灰味的教室。
无论是生理的年龄,还是社会的认可度,还有所谓的“未来”。
和那个“发小”相比,她输的彻彻底底。
安序秋全然不在意叶以南惨白的脸色,微微颔首,佯装着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哎呀时间不早了,就不打扰叶老师了,希望您以后能多‘关照’一下念安,让她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安序秋刚要转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就是,今天我和您的对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希望您别让孩子知道,小孩子心思敏感,我相信叶老师一定会理解,再见。”
说完,利落转身。
却没有带走炙烤叶以南尊严的余热。
叶以南站在讲台上,直到那高跟鞋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勉强挺直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耻辱的力量,颓然靠在冰冷的讲桌边。
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空荡的课桌间,像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
教室外的走廊拐角。
安序秋刚走出教室,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叶老师如果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知难而退。
她停下脚步,拨通了女儿的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温柔的母亲口吻。
“念安,家长会开完了,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讲了讲高考规划。嗯嗯,你们叶老师人真不错,很负责 ——”
安序秋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
而这一切,苏念安并不知道。
只以为自己做贼心虚小题大做,就是一个普通的家长会而已。
挂断电话,她继续躲在阳台上,画板支在身前,一遍遍勾勒着叶以南的侧脸。
铅笔依旧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她试图用画笔留住那个人的每一刻温柔。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盼着等叶以南忙完,给她发个消息。
却不知一场关于 “分别” 的风暴,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