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早春的晨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是细碎的凉,连天边的阳光都带着几分温吞的钝感,照不进骨子里。
苏念安到得很早,早到传达室的大爷还在慢悠悠地擦着登记本。
她没急着进校门,悄悄缩在传达室旁边的死角里,那里立着一根生锈的铁管,恰好能挡住大半个身子,却让她能稳稳锁住校门口的方向,像一株藏在阴影里的藤蔓,执着地守着唯一的光。
七点二十分,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终于慢悠悠滑入视野。
没有张扬的弧度,却在驶入视线的瞬间,攥紧了苏念安的呼吸。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挡风玻璃折射的淡光,叶以南的侧脸模糊得像一幅失焦的画,可苏念安的脑子里,每一笔轮廓都清晰得可怕,眉峰的弧度,下颌线的棱角,甚至是握方向盘时微微收紧的指节。
车窗降下半寸,叶以南对着门卫颔首示意,嘴角牵起一抹娴静的笑,是她面对外人时最标准的模样。
可不过转瞬,那笑意便彻底敛去,下颌线绷得紧实,眉眼间覆上一层冷硬,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减速,打灯,转弯。
车尾灯划出一道浅淡的红影,很快便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没再停留半秒。
为了这不足五秒的一瞥,苏念安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一小时。
脚底的麻木顺着神经往上爬,冻得发红的指尖攥得发紧,可这点冷,远不及心脏里那阵细密的酸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疼得不算尖锐,却绵长不散。
她看得出来,叶以南过得并不好。
教室里的喧闹声像煮沸的水,撞在墙壁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夏夏刚把书包甩在桌角,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苏念安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裹着几分了然的兴奋,而非刻意的八卦。
“别装聋作哑了,”夏夏的指尖点了点苏念安的课本,“叶老师刚才在走廊路过三次,每次都往咱们班后门瞟,眼神都快黏你身上了。你那冷战,还打算耗到什么时候?我看她眼下的乌青,都快遮不住了。”
苏念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一小块掉漆,木屑沾在指腹,粗糙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若是以前,她有的是厚脸皮和勇气,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会死缠烂打地凑上去。
可现在不行,叶以南的态度太模糊了,那种刻意的疏离和“不在乎”,真实得让她心慌,她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就真的把人逼得逃得更远。
那种“她想逃”的直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吱呀——”教室前门被推开,喧闹声稍稍顿了顿。
各科课代表抱着一摞新书鱼贯而入,叶以南跟在最后,手里抱着教案,步伐放得很轻。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腕骨凸起得有些明显。
那只黑色皮带表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骨节上,随着她走上讲台的动作,表盘轻轻晃荡,磕在腕骨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喧闹渐起的教室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苏念安猛地抬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一个寒假不见,叶以南瘦得有些脱相。
那种瘦不是单薄,是精气神被一点点耗尽后的枯萎,连脊背挺得笔直,都像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仿佛下一秒就会垮掉。
你也在煎熬吗?
苏念安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截晃动的手腕上,心里的荆棘,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心脏。
她自私地盼着,这份憔悴,是因为她;这份煎熬,是因为在乎。
哪怕这份念头让她心疼得发紧,也依旧控制不住。
讲台上,叶以南正低头在点名册上画勾,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细碎的声响。
她的余光像是有自主意识,精准地掠过最后一排的位置,女孩坐得很直,校服领口的白晃得人眼晕,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烫得她指尖一顿,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点名册,指节变的清晰。
她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多看一眼的冲动,用最公式化的语气念完开场白,目光始终落在教案上,没敢再往那个方向扫哪怕一眼。
没关系,只要能看见她坐在那里,就好。
再等等,等开学的喧嚣褪去,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她说声对不起。
叶以南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
快三十岁的人了,在讲台上站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早就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定力,可面对苏念安那道直白、热烈,又裹着委屈的目光,她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如一个高中生勇敢。
夜色像一块湿漉漉的黑布,沉沉蒙住了城市的喧嚣,连风都变得轻柔,却吹不散一室的空旷。
叶以南的家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的一盏冷白射灯亮着,光线斜斜地落在餐桌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沸水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从餐边柜里摸出一包红烧牛肉面,指尖有些发僵,撕开调料包,红色的粉末簌簌撒进面饼,像是一种廉价又笨拙的仪式感,用来填补这漫无边际的孤独。
面煮好了,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可叶以南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机械地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吃到一半,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空虚感,混着面汤的咸味,顺着喉咙往上窜,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哗啦——”剩下的面条连同汤水,被她毫不犹豫地倒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
叶以南面无表情地刷锅、洗碗,指尖触到冷水的瞬间,才稍稍找回一点真实感。
她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黑屏的手机上,一动不动。
已经很多个夜晚了,她都是这样,窝在沙发里,盯着黑屏的手机,熬到困意袭来,就去洗澡、睡觉,醒来又是重复的一天,没有期待,也没有波澜。
她刚准备起身去浴室,把这一天浑浑噩噩地混过去,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的眉眼,也照亮了一室的寂静。
叶以南没动,指尖蜷了蜷,失望太多次了,她已经不敢再幻想,那个熟悉的黑白头像,会再次亮起。
“叮——”又是一声,像是某种温柔的催促,打破了她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