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天空像一块灰色画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天气预报说有雪，苏念安喜欢下雪的圣诞节，仿佛只有大雪纷飞，才能把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堪和尴尬都掩埋，只剩下纯白的一片。
她不信教，却迷恋这种名为“幸福”的虚假氛围。
银盛国际的广场上，圣诞树的彩灯，在阴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邱尔和夏夏到得早，两人缩着脖子凑在一起咬耳朵，看见苏念安过来，夏夏眼睛一亮，“这儿。”
她们特意等在那个长椅旁。
接近约定的时间，远处，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还是那件熟悉的大衣，长发随意地散着，只是脚下那双惯常的皮靴不见了，换成了一双灰色的运动鞋。
鞋帮很干净，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袜，袜口是姜黄色，随着她的走动，多了几分少见的俏皮。
苏念安是渴望温暖的人，而她，是太阳。
“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叶以南走近时，气息还有些微喘。
她的眼神在触碰到苏念安的一瞬间，像受惊的蝴蝶，慌乱地想要躲避，没那么坦荡，却更勾人。
邱尔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苏念安的腰侧。
苏念安吃痛，回过神，视线垂落在叶以南大衣的第二颗纽扣上，声音有些发紧，“没有，我们也刚到。外面冷，先进去吧。”
四人走进银盛国际，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身上的寒意，却冲不散空气里那层薄薄的尴尬。
夏夏是天生的润滑剂，这种时候，她的“傻白甜”属性是救命稻草。
“叶老师，五楼那家西餐厅超棒！牛排巨嫩，我跟您说……”夏夏自然地挽上叶以南的胳膊，身体贴得极近，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
“而且今天平安夜，肯定有惊喜！”
叶以南紧绷的肩膀在夏夏的触碰下，明显松弛了一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呀！”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苏念安站在叶以南斜后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后颈的弧度，那是她在无数个课堂上、画纸上反复勾勒过的线条。
餐厅在五楼角落，复古的装潢，留声机里转着慵懒的爵士乐。
夏夏特意选了个靠里的四人座，用身体挡着过道的风。
落座成了难题。
四个人，谁挨着谁，都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小蚯蚓，咱俩都是左撇子，必须坐一起，不然胳膊打架。”
夏夏不由分说地把邱尔按在了自己旁边，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叶老师，您坐这儿，视野好。”
于是，叶以南被安排在了夏夏对面，而苏念安，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叶以南的身侧。
两人的手臂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老师您有忌口吗？”邱尔问。
“没有，我都可以。”叶以南的声音很轻。
“那就四份菲力，五分熟。意面、餐包、香草冰淇淋……饮料的话，四杯可乐！”依然是夏夏点餐。
“三杯可乐，一杯常温橙汁。”
苏念安的声音突然插入，平静得没有波澜，却让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夏夏反应最快，笑道：“哦对，按她说的上。暂时先这些。”
菜上得很快。
餐厅里刀叉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掩盖不住这一桌的沉默。
叶以南低头切牛排时，散落的长发滑落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与旁边的热度隔绝开来。
她切得很慢，很专注的样子。
苏念安没有动刀叉，她的视线黏在叶以南握着刀柄的手指上。
指如葱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你们都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终究是叶以南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刀叉。
“我想考师大！”夏夏抢答，“我喜欢数学，而且学校里人际关系简单，不用像社会上那么累。”
“嗯，你性格活泼，以后会是个很受欢迎的老师。”叶以南温柔地看着她。
“邱尔呢？”
“我想学医，也算女承母业吧。”邱尔耸肩。
“很好的选择，你心思细腻，很适合你的性格。”
叶以南的目光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秒，然后缓缓转向身边的女孩。
她犹豫了片刻，伸手将耳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扭脸。
“你呢？”
苏念安眼神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还没想好。”
“欸？你不是一直说……”夏夏刚要拆穿，桌下的脚被邱尔狠狠踩了一下。
夏夏痛得缩了一下，立刻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蛋糕，含糊地摇头，“嘿嘿……我不知道。”
叶以南看着苏念安低垂的侧脸，没有得到答案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化作温柔的鼓励。
“不急，还有时间。你的画那么好，选择的余地很大，慢慢想。”
苏念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不算多欢乐，像是在品尝某种禁果，酸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夏夏显然不满足于此，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吃完饭咱们去玩密室逃脱吧！最近新开了一家，听说特别刺激！”
“我们可以，但得看叶老师行不行。”邱尔配合地看向叶以南，“毕竟有点吓人。”
叶以南本能地想要拒绝，幽闭的空间是她的死穴。
但来都来了，不想扫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化作一句软下来的应允。
“好吧，我也试试。
夏夏兴冲冲的去结账。
“您好，刚才那位女士已经结过了。”服务员微笑着说。
叶以南拿着包走到前台，语气坚定。
“你们能带我这个‘老人家’出来玩，我就很开心了，怎么能让你们破费？”
“什么老人家，最多20岁。”夏夏俏皮道。
叶以南莞尔。
苏念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像是喝了一口柠檬汁，心口酸涩。
她总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划清两人之间长辈与晚辈的界限。
苏念安心里想。
“您这样我们下次都不敢约您了！”邱尔道，“接下来的项目我们全包，不然这就回家。”
叶以南嘴角微扬起，“好，听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