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凉又浊的风拍在脸上,失去光照,植物尽数枯萎,腐烂的气息萦绕鼻尖,却始终挥之不去。
樊一星环顾四周,很难将周围的景色和自己印象中的任何一个场景联系起来。
他不得不开口问:“这是哪里?”
“武潭北路,长宁山苑。”
这个地方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熟人,樊一星明白过来的同时也皱起了眉。
“来找那个小姑娘?你之前对她做了什么?”
“小老板,别说的好像是我强抢民女强买强卖一样,那小姑娘可聪明着呢,一点儿也没吃亏。”
见樊一星咬着下唇满脸不信,谢最无奈地朝他摊开手掌:“哎呀,走,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樊一星对着那干燥红润的掌心看了两秒,心说我只是不想在坏天气下和同行者走散落单,最后还是牵了上去。
谢最的手确实是有力的,当樊一星握上去时,周围环境带来的阴森感立刻消退了不少。两人这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似乎能一直走到天荒地老,直到世界尽头。
长宁山苑是一片很大的别墅区,但里面的房子都长得大差不差,再加上近段时间以来恶劣天气的破坏,道路和门牌都被摧毁得看不清,樊一星不由得担心难以定位到元清夷所在的位置。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在这片偌大的荒林间,只有一栋房子开了灯,冷色的灯光从二楼窗户处倾泻出来,像一轮高悬在空中的明月。
而明月之上,有人在冲他们招手。
樊一星对元清夷始终抱有一种兄长对亲妹的关心和莫名的责任感,上次一别,又是许久未见。
这下都不用谢最动手,他自己指间弹出一道亮光,顷刻间便进到了二楼房间内。
元清夷乌黑的眼珠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荡,似乎还没想好开场白。
但樊一星有意要等她先开口,谢最跟个表情贴纸一样只会立在旁边微笑。
于是女孩只好鼓了下腮帮子,道:“都不瞒着我点儿?”
她是指樊一星刚才公然在世界内、在她这个凡人面前使用神力。
毕竟神明的存在是当代科学至今无法证实也无可证伪的议题,如果刚才那一幕被科学狂人看见,恐怕少不了要把他们绑去重点实验室做实验耗材。
樊一星不置可否:“看来你确实知道不少。”不然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废话,我这儿又不是存包柜,有人想在我这儿存东西,当然要拿秘密来跟我交换。”元清夷矜持自夸道。
谢最这时候终于出声补充:“小老板,你看,这姑娘聪明着呢,就算是天神也从她手里讨不到一点儿利息。”
“所以,你们是来拿东西的?”
樊一星点点头。
“就在楼下,我去拿,你们稍等。”
说完,女孩就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樊一星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扭头看谢最,没头没尾说了句:“你人缘还真不错。”
“嗯?”谢最放松地捏了捏樊一星的手指,满脸都是求夸求表扬,“小老板此话怎讲?”
“之前能说动卜忆这个傻子为你办事,专门过来监督我,后面又能让这个聪明的姑娘帮你保管东西,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在樊一星混沌之神的身份还未从这具身体里苏醒、单纯作为人类存在时,他曾经给谢最的人物画像下过一个粗浅的判断——
冷漠,心狠手辣,游离于世界之外,缺乏基本的同情心和同理心,难以与人为善。
如果他是人类,一定是最捉摸不透的那类反社会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
可他现在才迟钝地发现,不是这样的。
谢最会和作为人类的自己产生交集,正是因为他具备与人良好相处的能力,他能说服其他不熟悉的人为他做事,也恰好证明了他拥有足够的感染力。
与身边人建立联系,是人类属性的重要一部分。
如此看来,谢最似乎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人”了。
一个有心脏、有血肉、有灵魂的,合格的人。
“又在偷偷编排我。”谢最习以为常地摸了摸樊一星的发顶,“说说看,在想什么?”
无论是人类肉身的樊一星还是强大披靡的混沌之神,其本质上都是非常理智的个体,谢最其实总有点害怕他(祂)一声不吭地想事情,因为每次沉默的权衡利弊后,自己总是会被抛弃,像是垃圾桶里被丢掉的旧玩偶。
樊一星这次没有试图去躲他的手,而是安然接受了这近乎于对待心爱的小动物般的抚摸,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正常人类。”
“所以呢?”
“你很像一个正常人类,我好像……可以喜欢你。”
谢最顺毛的手顿住了。
他的脸色因为突如其来的喜讯迅速变得通红,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却听楼下传来一阵古怪高亢的钢琴音。
没有任何章法,尖锐如刀,像是要一寸一寸割断谁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