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最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白色衬衫的袖口被卷起来,规整地挂在手肘间。
他戴着买调味料时送的围裙,没记错的话,那个调味料的商标图案很滑稽,谢最穿着应该别有一番搞笑意味,而背后系的蝴蝶结则完美地掐出了腰线,使整个人身材比例看起来好得不得了。
樊一星望着他忙碌的背影不自觉出神。
他虽然品鉴过很多顿名厨谢大师的精心制作,却少有真切地看着他切菜炒菜的时候。
四方食事最合人间烟火,他甚至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忍不住麻痹自己和谢最这样过完一辈子。
谢最将配菜放进碗里,若有所感般微微偏头看向门口:“怎么了小樊老板?饿了?我尽量快一点。”
被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神志,樊一星视线重新飘到谢最裸露的手臂上。
谢最顺着他的目光举起手晃了晃:“在看什么?”
“你现在不怕冷了。”话脱口而出,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只好匆忙补充道,“挺好的。”
“嗯,这样冬天抱着你睡觉我也会很暖和,之前是不是冰到过你?”谢最面上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像是一个挑不出差错的完美恋人。
事实上除了行事较为乖张,樊一星还真挑不出他什么差错。
他像被针扎了似的垂下眼帘,避免被那如仲春般迷人的笑容勾走神志。在疯狂的末日,迷恋春天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樊一星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情绪,盯着厨房地砖上的菱格纹道:“这次来是什么事?你们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吗?”
谢最开始往炒锅里喷油,下菜时带起一大片滋啦响声。
他语气随意自然:“光影肯定跟你告状了吧,我是来找钥匙的,不过不急,主要还是来看看你。还有,不要在这个季节嚼冰块。”
他回答得太平常了,就好像这间小小的厨房里站着的不是两位本游荡于世界之外的神明,从来都是世界里千万恋人中的一对。
尽管这在黑白分明的小樊老板眼里和和稀泥没什么差别,一样让人心里刺挠,说不出的烦。
尽管他是混沌之神,本就诞生于一片混沌中,理应对这种暧昧无边界的状态最为包容。
可事实并非如此,他正是因为不喜欢一切都未开化、模糊不清的状态,才萌生出分离神力给子神,建立规律世界的念头。
“你们后续的事我不参与,以后不要再来了。”
煤气灶的火候很足,厨房里已经飘散出熟食的香气,谢最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颠勺,锅铲重新砸在铁锅里的声音又闷又重。
他的嗓音在这样足的油烟气熏陶下依旧潮湿柔和,却透着丝丝凉意:“小老板,你知道么,面对现在我们之间的复杂关系,我在人类的话本子里看到了很多种解法。最简单的一种就是我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时间长了,自然就从了。”
樊一星闻言嗤笑一声:“看得都是些什么不正经东西,你未必关得住我。”
谢最耸肩:“如果你要用混沌的身份和我玩,那我自然是关不住的,可是你愿意用混沌的身份吗?”
一句话正中红心,樊一星咬了下嘴唇。
他当然不愿意过多使用混沌的神力,他来到世界内,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凡人,也正因如此,刚才在书房里才会被谢最利用体型优势压着亲,怎么也推不开。
光影其实挽留过他,祂问,父亲,像人类一样庸庸碌碌度过一生又一生,您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人类有哪里好的呢?
他也无数次问自己,人类这个物种,有哪里好的呢?
这是一种逐利的、自私的、险恶的生物。即便李琛和李玖骨肉相连,也会因为争夺爱情和继承的权力反目成仇;元清夷的父亲对婚姻不忠,母亲又单纯过度以至于愚蠢;哪怕是作为人类时结识的发小,对方父母甚至会为了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亲女儿,还买通代表正义的警方对他的至亲痛下杀手;倒淌河边独自垂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头性格孤僻又恶劣,还逢人就爱吹牛……
当人类有什么好的呢?
人类的皮囊脆弱不堪,会因为泡了一下江水就发起高烧,会因为被锐物划破就流血受伤,会因为一场平平无奇的雨就堕入彻夜噩梦,会因为神的轻轻弹指就阴阳两隔。
怎么想,都不是作为存在形式的最优选择吧。
然而重重弊病细数,樊一星也不愿意活在世界之外,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人世间。
尽管人类有诸多缺点,可那些美好的情感体验却并非空穴来风。
死脑筋的卜忆一直都陪在他身边,长宁山苑里那个孤僻又充满仇恨的小姑娘最终也没有到处为非作歹,他曾在云驮山上受过老主持善意的提点,也在彩线节游行中收获了许多人充满祝福的注视。
或许人类的奇妙之处,正在于他们有一颗永远炽烈的心脏,它无时无刻不在有力地搏动,蕴含的能量并不输任何一位天神之力,甚至拙劣地伪装成人类的他自己,也能够凭借这些梦幻般的美好情感体验,让另一位傲慢的天神自发生出心脏。
世界之外的浩瀚宇宙包罗万象,可只有世界内的人世间教会了神明们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谢最有条不紊地关火摆盘,还非常有情调地在盘子边缘洒了几颗漂亮的花。
他眉眼间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端起盘子冲樊一星歪了歪头:
“或者说的更明白些吧,亲爱的混沌之神,你赐给我欲望的权柄,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期待,要好好运用这道权柄啊。
“欲望驱使人追逐,你本就不希望我放开你,不是么?
“要是欲望之神如果连自己的欲望都成全不了,岂不是也太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