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的星尘终于停止振动,然后,拼成的沙漏顷刻倒置,原本有缺口的上方朝下,象征着沙粒的银白光晕流经细细的瓶腰一泻千里,比以往时空穿越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炫彩夺目,也更纯净无暇。
屋外在寒风中瑟缩的凤凰木一接触到这柔和的白光,立刻停止了颤抖,纵横枯败的树枝末端甚至在这个季节生发出新芽。
不自觉倒行的人群一顿,像是刚从一场梦中惊醒,陌生人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各自迷惑地撤回目光,行色匆匆转为正向前进。
天空掠过的群燕迎风展翅,流线型身躯破开沉闷的空气,顺着羽毛的方向自在远行。
樊一星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的爱表,看其上萦绕的白光渐渐弥散。
清脆的“咔哒”一声后,腕表了无生气地磕在了工作台上,表盘边缘当即出现一个缺角,“嘀嗒”的走时声也停了。
樊一星快步流星上前,在腕表滚到地上前,伸手拦住了它。
但那只是徒劳。
因为他刚触碰到腕表的刹那,整块表就在他手心里彻底碎成了齑粉。
甚至不用握,就尽数从指缝间溜走了,像一捧抓不住的水。
樊一星看了看掌心残留的一小滩粉末,没什么表情地放松垂下手,任它们自由回归尘土。
左侧墙面上的挂历已经贴到了z131年的1月,原来在他被困在循环的那段时间里,世界径自走过了那么多天。
矮柜上的座钟显示时间为五点,傍晚。
樊一星艰难地转动脑筋想了想,这个点,应该关店回家了。
于是他这么做了。
他没有收拾店铺里因为刚才的小小混乱造成的狼藉,而是直接转身锁上了门。
回家。
他踏在地上的步子是实的,整颗心也是实的,头脑更是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他面色如常地在家门口换鞋,脱下脏衣服,从冰箱里挑一袋速食下锅,然后坐在氤氲的白色水汽前吃这顿他独自吃了很多次的晚餐。
味同嚼蜡。
他连碗都懒得洗,草草冲了个澡便躺回了床上。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他焦灼地隐秘等待着自己陷入梦乡,兴许姓谢的同僚又能再次通过梦境找到他。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关于时间的障眼法呢?
他紧闭着双眼如此期待着,可比梦中的谢最先出现的,居然是他早上八点响起的电话。
樊一星睁开眼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闭着眼睛,静静地躺了一整晚。
不自觉的神经紧张迫使他无法安眠,只能沉默又迟钝地捱过月与日的交替。
电话自动挂断了三次,他还是没什么力气去接。
不知道又躺了多久,樊一星忽然想到,他的维修铺子应该开张了。
他终于拾了点力气下床,看起来一副稳而淡定的样子,进行晨间活动。
就在他坐在餐桌边,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喝豆浆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樊樊?!太好了,你还在家,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樊一星缓缓转动眼珠看着自行进入的卜忆,若是以他的时间刻度计算,这位发小真是许久不见了。
双亲的突然离世确实给这位向来意气风发的青年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他曾经遍布周身的吊儿郎当气质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掩着忧郁的双眸。
樊一星轻微眨了一下眼,他现在根本无法再去关心任何人,只淡声回道:“我没听到。”
“没事,不重要,看见你就好。”
卜忆自然地拉开樊一星身边的椅子坐下,他探头看了看樊一星干了大半的玻璃杯:“豆浆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口呗,一大早就过来,渴死我了。”
樊一星没有起身,而是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卜忆的眼睛:“你为什么会来?”
在这个自顾不暇的动荡时期,你为什么会来?
“就,就来看看你,哈哈。”卜忆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谢最给你留消息了?”
“呃、嗯……对。”
樊一星了然地点点头,兀自端着空玻璃杯去厨房洗,轻声丢下一句:“我等会儿去铺子里。”
谢最想让他过上的正常人生活,甚至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给他找了个“监督”。
他没想辜负这份心意,按部就班地过正常的生活,这会是谢最希望看到的吧。
樊一星擦干玻璃杯上的水渍,翻转手腕将玻璃杯倒扣在台面上,明亮的玻璃面映照出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水流冲洗过的杯子尚且有水渍残留,时间经过这个世界又留下了什么呢?
好像也只留下了他。
他是时间唯一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