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目前的情况后,呆住的不仅是樊一星,就连向来游刃有余的谢最也沉默了下来。
“这是什么时候?”樊一星问。
谢最顿了顿,如果他现在还有肉身,樊一星猜他兴许是在仰头看头顶黑沉沉的天。
辽阔的天幕之下,声音被衬托得空白而悠远。
谢最平静地说:“穷途末路之时。”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血液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小范围内横冲直撞,大区域里堵塞不通。
樊一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却清晰地听见了远处风穿过城市鳞次栉比伫立的楼宇的声音,还有近处行人匆匆的脚步声。
这是人间,是即将不复存在的人间。
他忍不住往前走,却在如往常一样迈步的瞬间意识到应该换方向,协调不及,生生给自己弄了个平地摔。
面前停下了一双脚,他抬头望去,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位陌生的女性微微躬身,担忧地看着他,甚至友好地伸出了手:“你好,你没事吧?”
樊一星拍拍膝盖磕在地上沾到的灰尘,扯出一个疏离得体的笑容:“我很好。”
陌生女性见他确实没事,微微一点头,又极速向后倒退而去了。
樊一星的“谢谢”卡在嗓子里没吐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蚊呐般的:“对不起。”
“小老板,摔痛了没?你有什么好对不起她的呢?”
“……知道了真相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这还不够抱歉吗。”
谢最微不可察地在他脑海里叹息一声:“回店里吧。去取我的心脏。”
樊一星闻言讽刺地牵了一下嘴角:“你不是亲自把心脏挖出来,丢进冰河里,被我捏爆了吗。”
“你会捏爆它,是因为你知道它不是真的。我也知道,别生气。”
樊一星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失去了曾经那样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兴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犹如新生的婴儿一般,别扭地操控着自己陌生的身体,用倒退的方式绕了好大一圈才重新回到店里。
这一路上谢最都安静得出奇,樊一星能感觉到寄生在自己大脑里的那片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停止了向外刺探,反而一直安安静静地栖息在自己的脑袋里。
他眼前恍惚浮现出一间小屋,屋外是飘扬的大雪,屋内是烧得旺盛的壁炉,工具箱端正地立在木桌上,他双手飞舞在拆一块旧表,而谢最软趴趴地将脑袋搭在他肩上。
冬日木屋里温暖的陪伴和末日逆行倒退的世界里意识相依,这在一定程度上,其实是同一种幸福。
这时候樊一星也顾不上计较谢最是否在悄悄读他的思想了,光是“学习走路”就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真是荒谬,身旁的街景、树荫的投影都在欣荣向前,而他却在后退,像是在奔腾的时光之河中刻舟求剑,拼命溯游而上,却连最初乘的那叶小舟也找不见。
推开店门的时候,樊一星听见谢最的声音在脑海里轻柔回响:“上一次告别,是太仓促了些。”
“我的同僚因为钟警官的事,发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藏起来的端倪,还发现了……你。
“祂一直想要我的权柄,便借题发挥,又给我定了个蒙蔽的罪。我不想祂们在控制我之后再来打扰你的生活,所以私自施了个障眼法,那段循环的时间,如果你不主动从内部打破,就会长久地消失在诸神视界里,祂们永远都不会找到你。
“……我们也不会再以人类的身份见面了。我会被关在冰川之下,通过我留下的心脏窥探你的生活,你会保有着不算太差的记忆一辈子循环,所谓的世界末日将被无限推迟永不降临。
“这原本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是我在丧失了绝大部分神力的情况下,能为你编织的最好的‘未来’。只可惜百密一疏,命运让你在梦里看见我了,所以循环最终还是从内部裂开了。”
樊一星握着木门把手的五指暗自收紧:“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谢最轻轻地笑了一下,依旧是如沐春风般的语气:“我只是在想,上一次的失败源于我的傲慢和自大,没有提前向你告知我的计划,你才会不顾一切来找我。所以这次,我提前告诉你,能不能有个善终?”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别来找我了。
樊一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警觉地半眯起了眼:“所以,你想再给我造一个循环,以此来逃避已经崩坏的世界?”
“怎么会。”谢最淡淡地笑道,“同一个技俩,耍第二次就不好用了。”
樊一星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凭空伸出一只手,手指白皙修长,漂亮得像是一块玉,温度也冷得像块玉。
那只手在他蓬乱的头顶呼噜了两下,又轻柔地抹了一把他的后颈,算作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抚:“我的心脏——其实是我的神相,我最后残余的神力都以它为载体。
“既然你对你素不相识的同胞感到抱歉,那我也对因为我的过错,而牵连你遭遇的一切,深感抱歉,对不起。”
谢最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向他解释什么,他说过很多次“我爱你”,可这却是第一次说“对不起”。
樊一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如同擂鼓一般沉重敲打起来。
他飞快地接过了话头:“可以,我接受你的道歉。之前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也想到此为止……”
这是樊一星听到的谢最在他脑袋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甚至没说完就断了。
而下一瞬,他看见正对的工作台下的暗格自己打开了。
他曾经的爱表缓缓上浮,周身浸泡在一圈银白的光晕中,四周聚集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星尘,一点一点在半空中拼凑出了一个残缺沙漏的图案。
这本应是一个令人毕生难忘的奇妙场景,樊一星却感到了从心底漫上来的,浓重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组成沙漏的星尘浮浮沉沉,樊一星在那片纯白的空间里见过这样的情景,这时一般会有字幕出现,说明是那些不可被窥见的存在在交流.
可现在没有字幕,他只知道谢最在对他说话,却听不见谢最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