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追随着那滴升入空中的水珠越爬越高，樊一星同时俯视见地面上成千上万的水珠和泥土发生了同样的分离，于是这些透明的纯净液体，就这样违背重力向上飞如云端。

这还不是最古怪的地方。随着水珠的上移，樊一星刚好能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道路上行走的人类。

他们走路时的步频、节奏、神情都与他在街上遇到过的人们无异，唯一的差别在于——

他们走的方向反了。

正常人行走都是脚尖朝前，脚跟在后，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俏皮鬼要倒着走路，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所有人都在脚跟朝前，脚尖向后地走路。

空中掠过一只麻雀，竟然也是逆向飞行，羽毛不再是顺应空气流动般向后舒展，更像是竖起的突刺，在切割急促的风，费力不讨好。

视野重新升到半空中就停住了，只是落下的雨点依旧上浮，人们依旧倒着走。

樊一星几次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无形的力道掐住了，最终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谢最这次主动在他脑中问道：“这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樊一星挣脱喉间大力，木然地摇摇头：“这是怎么回事……”

“时间线紊乱得太多，熵增到了极致，世界开始坍塌了。时间在现实意义上倒流，一切都在回到最开始。陆地渐渐消亡，冰川会重新占据这颗星球，直到所有生命全部死去，重新再培育四十六亿年。”

“所以你才会重启时间线……”

樊一星喃喃自语，尾音近乎消失。

这当真是毁灭世界的灾难，怪不得谢最要一次次重开轮回。

可这也意味着，他每次重开的结局，都是失败。

抱着同样的必死结局一遍遍读档再来，他不得不佩服谢最的魄力和耐心。

他没由来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单次收缩的终点是什么？或者说，你重开时间线的锚点在哪？”

“嗯……真是很犀利的问题。我最开始试过很多次在认识你之后去改写世界的结局，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我只能从和你不认识的时间节点开始。”

曾经零碎的信息在此刻被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密不透风的网格下，樊一星在艰难地呼吸。

他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被不知谁人提过一嘴的预言——姓谢的这次失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视野里看到的第一个轮回的谢最，肉身虽然依旧高挑白皙，但那只是一种健康的、通透的白，绝非他现在所见到的谢最，弱不禁风，动辄就要闷咳两声顺气，无论什么时候触碰，都冷得像片冰原。

“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样比较容易骗到你心疼我。”谢最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屡次被读思想的樊一星已然放弃纠正，他现在内心只有浓稠的难过。

谢最在一次次的轮回中变得越发削弱，怎么能让他独自承担这一切呢？如果有机会，樊一星希望自己也能为拯救这摇摇欲坠的世界出一份力。

他刚要再说点什么，这片纯白的空间却像是到了极限一般，开始频闪黑白两色的光。

“这里要塌了，命运用来关我的产物还真是粗制滥造，我们先走。”

樊一星试着迈开步子，却发现在目睹无可挽回的天灾后，自己的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打抖。

谢最暂时接管了他的身体，带着他踏入一片温柔的银白色光晕中。

周身似有温热的水流萦绕洗刷，樊一星在银白色的光晕里渐渐放松了神经，意识也跟着游荡到了温暖舒适的地方。

再次回神时，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笔直步行街道的路口，川流不息的行人，抬头即见的深秋凤凰木，远处小吃街上逸散过来的香气。

樊一星定了定神，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他准备先回一趟店里，坐在自己那方小小的工作台后，找快表拆了重装，给烧干了的CPU一些时间复原。

他要迈出左腿，可右腿却不受控制地自行向后。

他迈右腿，左腿又向后滑移了一步。

一连尝试了数十步，都是这样，他都快倒退到十字路口了。

就好像……他整个人在倒着行走一样。

樊一星扭头一看身旁的路人，他们神色匆匆，身姿矫健，光看上半身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他的视角下放落到路人的腿上时，他才发现，这些人也全都在倒着行走。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他在谢最共享的视界里看到过的场景，而这个场景只有一个预兆——

末日降临，谢最的第一百次轮回，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