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段短短走廊的距离，卜忆有气无力地冲他打了个招呼：“樊樊，你来了。”

“叔叔阿姨呢？”

“刚才血压狂降，又推进去抢救了。”

卜忆说这话时声音轻飘飘的，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实感，像是一只逗留的幽灵。

大半个月忙着追查自己发小的事，又在过程中被捅了一刀，好不容易自己顺过气来，老爹老妈又面临心衰风险。

这短时间内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大抵是他在为自己顺风顺水的前半生还债吧。

樊一星莫名想笑，真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他此前从不知道卜父卜母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这次来得也太突然了。

两位挚友无声地在走廊里伫立了片刻，就好像已经从脚尖开始石化变硬，在这个秋雨纷飞的天气里，变成了一块长在地砖上的化石。

他们站的地方离半开的窗户不远，风一大，便会有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进来，点滴凉意打在人心上，就会在心的石板壁上冒出小小的苔。

它迅速繁殖生长，向外扩张遮蔽心房，向内扎根刺穿心脏。

心上有苔的人，苦也说不出，泪只能往肚子里淌。

卜忆看着樊一星的眼睛，忽然想到他和这位发小之间从前从来没有什么无话可说的时刻。

小时候他就爱缠着樊一星闹腾，闹得人烦不胜烦追着他骂，后来长大了，他还是轻佻浪荡的性格，发小虽然沉稳了不少，依旧会被他三言两语挑起毒舌属性和他对喷。

不知道那样糖果般甜丝丝的时光，以后还会不会再有。

就在这时，一干医生又推着病床匆匆在走廊上奔走。

尽管隔着氧气面罩，樊一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病床上躺的人是卜父，而后一间病床上紧闭着眼睛的是卜母。

他和卜忆急忙去帮着推床，卜忆焦急地问：“情况怎么样？”

带头的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家属，厉色道：“不容乐观，怎么两位会同时脏器衰竭，这种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病床滚轮摩擦瓷砖地面发出“滋啦”的尖锐鸣音，樊一星脑袋里不断回荡着医生的话。

是啊，怎么会同时发病，还是同一种病呢？

仔细想想，卜父卜母变成现在这样，最大的收益人是谁？

居然好像是他，他甚至不用在亲自得知真相后面临揭发和不揭发的两难抉择就得到了所谓“公平正义”的答案。

可他本人是断断没有能力强行给人改命改到这一步的。

难道是谢最吗？

姓谢的本事他倒是领教过不少，他确实有这样的动机和能力。

可樊一星隐隐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这并非是出于什么私心的偏袒，只是他了解谢最，要是他想杀人，就会像对程豫许悦那样，用直接残暴的方式快速地解决掉一切，而非是给卜父卜母弄个脏器衰竭的病，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还能吊着两位的命好半天。

两人帮着医生将卜父卜母从一个格子推到另一个格子，被阻拦在门外，于是有只剩他们二人。

樊一星倒还能强支着身体，卜忆索性放任腿软往地上一坐。

他缓了缓，等过了劲才重新仰头看樊一星：“新闻你看到了吧？说起来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送我老爹老妈来医院的路上，两位的神志尚且清醒，我便帮着媒体，还有你，还有我，问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要人为制造那场车祸？”

樊一星浑身一僵，忽然后悔自己刚才也许应该和卜忆一样直接坐在地上，这样至少能很好地掩盖他此刻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不过话说到这里，卜忆也没空嘲笑他是否浑身发抖了。

“那个时候新闻已经被捅破，我老爹老妈自觉瞒不过，我也不是外人，最后还是告诉了我一切。”

继上次在潆海的姐姐卜纪事件后，卜忆就开始暗中探查自己的产业，私下贩卖珍惜文物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樊一星的父母又是远近闻名的文物鉴定专家，有的时候卜家要入手或者转卖一些文物，都得仰仗他们保障。

可樊一星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为之工作的老友做的是掉脑袋的生意，这样互利互惠的关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樊一星都长成半大小子，卜忆也开始经常缠着他玩。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樊一星的父母还是在一次交易中发现了端倪。

他们做文物鉴定的同行曾经向他们提起过一只玉壶，那是某个受国家保护的土坑里的珍惜文物，现在就算被挖出来了面世，也该送去文物保护中心严加保护。

可偏偏在和卜家的交易中，他们发现了那只玉壶的踪迹。

起初他们有过怀疑，但到底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旧友、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会做出这样的事，便只想着暗中探查。

夫妻俩临走前跟唯一的儿子嘱咐了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便追着蛛丝马迹去了临市。

没想到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