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歉说完了,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说句抱歉,就算我俩扯平了?”
初听这句话,樊一星一愣。
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应该为什么感到抱歉,难道是为变天时他还在处于昏睡之中吗?这没道理。
于是他顺着问出口:“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隔着手机屏幕樊一星都能感受到卜忆绝望和悲伤的吐息。
“第一医院C楼904,来找我吧。”
这一句后,电话挂断了。
樊一星有些呆滞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灵魂好像随着挂断的电话被抽离出体。
他盘旋在人群上方,俯视着地上渺小的自己。
无能,又脆弱。
要去医院的话,能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从电话里听起来卜忆的状态还不错,那就只可能是卜父卜母出了差错。
也许正因为如此,卜忆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他做了什么,才会开诚布公地向他索要道歉。
樊一星仰头看着灰白如墙纸的天,良久,脸上传来一丝冰凉的感觉。
是雨。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长时间半跪导致的腿麻让他不免踉跄了一下,头发也散乱不堪,像是被从温暖舒适的住宅里赶出来的丧家犬。
真是奇怪,明明出事的是卜家,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是丧家犬呢?
大概是因为很多事情从今天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樊一星伸手接住一颗豆大的雨滴,想要将其拢在掌心,水珠却分散开,争相从他指缝间溜走。
他什么也没抓住。
不过心境还是奇异地在去医院的路上平静了下来。
樊一星踏进一楼时还能十分心平气和地向前台护士询问九楼都住的是什么样的病人。
小护士原本正在电脑上填报病人信息,闻言抬头看他,这一看,就被吓得不轻。
“哎呦,你这是淋了一路雨来的呀?今天外面雨可大了,你先去那边坐着,我给你拿个毛巾擦擦。”
樊一星看了眼等候区那些跟看疯子一样看他的人群,到底没有过去弄湿医院的椅子。
护士去而复返,劈头盖脸把毛巾抛给他:“你说你呀,就算心系病人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呀。一场秋雨一场寒,这秋天的冷雨一淋,最是伤身子骨了,搞不好回头就要发起高烧呢。”
樊一星终于有了反应,举着毛巾抹了把脸,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谢啊!你别光擦脸,背心、胸口、腹部这些最容易致寒的地方也一块儿擦了呀!”
在护士的指挥下,樊一星终于把全身都擦了个遍,皮肤上残留的水汽被刮进来的冷风带走,他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护士接过毛巾又重新取了条毯子给他披上,问他:“你刚才是问九楼吧?怎么,你有亲属在九楼?”
“……嗯,九楼一般都是住什么病人的?”
护士瞥了眼樊一星由于失温而流露出的苍白唇色,犹豫了下才道:“我告诉你你也不要冲动啊,九楼,一般都是呼吸衰竭或者心脏衰竭的重症ICU病区,你的亲属在里面的话……”
她没有说完,樊一星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恐怕卜父卜母凶多吉少。
他在来医院的路上就猜到了这一点,所以还算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听到自己的想法被验证时,心里倒是奇迹般的平静。
他这边一脸释然,可把那边的护士吓得半死。
护士担心他刚才冒着那么大雨来医院,现在又听了这么个坏消息之后,心灰意冷要去做什么冲动的事,连忙劝导:
“哎呀,放心,九楼的病人只要身体底子好,也有不少能彻底康复的。你先不要太着急,慢慢的,会好的啊。”
樊一星听了这句话,竟然扯出一点笑,只不过那不是对卜父卜母情况的乐观,而是对护士善意的感谢。
他说:“嗯,我知道,谢谢。”
护士站在原地,目送着这位奇怪的病人家属按电梯上楼。
明明她第一眼看到这位家属时,他看起来要在这场飘摇的风雨里如枯叶一般碎掉了,短短几个对话间,他居然又重拾起精神,身上又向外焕发出强大的稳定气息。
这样的人,就算再来几场秋雨,也不会病倒的吧?
事实上,只有在电梯里的樊一星知道,自己并不如看上去那么镇定自若。
不过是考虑到卜忆现在会比他更加不安,他才勉强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避免等会儿在病房外出现两个成年男子抱头痛哭的可笑景象。
“叮~九楼到了。”
樊一星被电梯提示音猛然叫回了神智,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对面墙上靠着等他的卜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