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后的人终于抬头，清秀素净的面容透露出一点工作时被打扰的不爽。

只这一眼，谢最空荡的左胸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跳动，他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从那里长出来，同时分裂出成千上万细密的红色丝线，一瞬间填满他全身的血肉。

他的人类肉身在那一天终于彻底完整，他长出了心脏和血管，又在之后的一百年里反复品尝了甜蜜与痛苦——用那颗仅堪一握的脆弱心脏。

哪怕之后的许多次分别，谢最都始终认为，他因为樊一星才有了心脏，所以把它留在小樊老板身边，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的心本来就是属于樊一星的。

与他的镇定自若不同，樊一星则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上万只野蜂在乱舞，听取嗡声一片，他都有点儿分不清自己是否因为频繁的时空穿越精神错乱产生了幻听。

思路全部打结成毛线，他只能勉强抓住一截线头，干巴巴地问：“你原本没有心脏吗？”

“没有，我不依靠心脏给全身供血为生。”

“哦，那你不是……算是什么。”

樊一星本来想说谢最不是人，但话到嘴边又进行了紧急修正。

他担心自己明说会太伤对方的感情。

谢最却不在意这个，仍是微微笑着：“我什么都可以是，只是现在比较想和你的人类身份相配。”

樊一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原本以为谢最只是个代行时间权力的人类，或许权责范围很大，却根本没想过姓谢的居然压根不是人！

那他又能是什么呢？又因何而存在呢？

诶，那这么说来，自己算不算是在搞人外……

“又偷偷编排我什么呢？”谢最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樊一星的脑门，“一看就在想我。”

“是啊。”

樊一星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被下套了，有些恼怒地补救道：“我是在想，你现在作为人类，就算不靠心脏维生，没有它，也一定颇受限制。”

谢最明显被他充满关心的回答取悦了，微微勾着嘴角，道：“只是会失去一小部分权能，不必担心。”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钟表维修铺的外面。

樊一星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把“坏掉的”宝贝表塞进了工作台下面的暗格。

那还是他爷爷设计的暗格，打开的方法也只教给了他一个人，就连他父母都不知道。

正确的方法能够轻松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错误的方法则会直接断掉人的手。

估计他爷爷设计这暗格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亲孙子会往里面存放心脏，唯恐老人家泉下有知，恨不得立刻跳起来用拐杖打樊一星的头。

樊一星按照正确的方式打开暗格，里面却只空有一个打开的盒子，本该安稳放着的表早就不翼而飞。

他神情当即冰冻，深呼吸一次后才能接受当前的现实——

谢最的心脏不见了。

他真想问问谢最，他的心脏会不会也像那些紊乱的时间一样长脚了乱跑，尽管他知道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从进铺子开始，谢最就自发在小小铺面内走动，微微眯着眼睛嗅闻空气中的味道。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讨厌的气息。

指针的枯朽气味让他几乎不用动脑筋就想到了自己那位针锋相对的同僚。

祂或者祂的代行者恐怕先一步找到了这里，还拿走了他的心脏。

他没告诉樊一星的是，那颗人类心脏的本源，是他作为时间之神的神相。

神相可不是能随便乱丢的东西。

谢最不由得皱起了眉。

“表不见了。”樊一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的同事应该来添过乱了。”

谢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樊一星看他，却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酝酿着要滴出水的风暴。

这是谢最十分生气以至于要做一些激进的事情的前兆。

樊一星已经领教过好几次谢最做的激进的事了，虽然他也对谢最同僚的作风感到愤怒，但不敢再放任谢最节外生枝，血溅眼睫的经历此生有过一次就够了。

他走到谢最身侧，环抱住他的腰，脑袋也搭在人颈窝了，手一下一下在他背后轻拍。

“先冷静一点，当务之急是先把表和钟警官都找回来。”

谢最身子动了动，最终一点点松懈下来，同样环抱住樊一星，声音也跟着软成了棉花：“小老板，我不是担心心脏丢了，我是讨厌祂来接触你。我的同事们绝非善类，谁沾上谁倒霉。”

樊一星依旧给他顺毛：“我知道，你同事不光不请自来，还顺手牵羊呢，谁家好人这样啊。”

谢最终于在怀中人的轻拍下镇定下来，不过声音还是闷闷的：“找到钟警官就能找到表了。我同事……蛊惑了他。”

樊一星不太明白谢最所说的“蛊惑”是什么意思，只感到他的手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自己的后脖颈，手法跟捏只小奶猫似的，弄得他有些痒。

然后他听见从头顶上降下来的潮湿暗哑的声音，像立秋时清晨打的霜：“小老板，我真的很讨厌祂们接近你，祂想要我的东西，千不该万不该打你的心思，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出差错了。”

樊一星刚想问他怎么情绪转变得这么快，下一秒，却忽然周身一软，手脚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如同一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谢最眷恋地亲了亲他的鼻尖，将整个人打横抱起。

“小老板，你先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来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