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忆的伤口经手术缝合后,因为麻醉剂作用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这个时候他倒是消停了下来,不再像白日里那样咋咋呼呼,眼下疲惫的乌青终于如墨般铺展。
想来这段时间忙着追查各种各样的事,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
“你们要走吗?”
元清夷坐在另一间空床上晃着腿,漆黑透亮的眼睛直视着仅仅站在门口的樊一星和谢最。
樊一星收回落在卜忆身上的目光,对着元清夷轻轻点了点头:“是,不仅是因为钟警官,时间线也不能继续这样紊乱下去了。”
元清夷扬着下巴,又问:“看你们这样,没打算带我?”
她的语气听起来太过理所当然,就像在质问要弃亲生女儿于不顾的父母。
樊一星默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呀,小姑娘家家的,好好休息,要是再遇上这种情况,被捅的是你,你说怎么办呀?”
谢最笑眯眯地将手搭在樊一星肩膀上,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的提醒,让元清夷就待在这儿,更安全。
也不要来当他们的电灯泡。
“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保证让你能早点回家。”
走之前樊一星最后这样安抚道。
他一直记着元清夷的事呢,这个小姑娘明明和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复杂事情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丝庇护,才不得不跟着他们一次次赴险。
真应该少让她牵扯进来的。
元清夷在他们走后跳下病床,又一次扒在窗边看谢樊二人离去的背影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
樊一星他们带给她的,又何止是庇护。
……
谢最领着樊一星直奔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段路。
他每天上午,都要经过街角的王阿姨早餐店,在那买两个酱肉包子。
往前两步,是他平常最爱去的小卖部,他的工作台下面现在都还堆着上次从小卖部补货买的气泡水。
再转过一个直角,那棵苍天的凤凰木便赫然出现在视线里,正是他自己小铺子的独家招牌。
樊一星边细数周围的景色,确定了这儿现在是z130年,又一边扯了扯谢最的衣袖,问道:“为什么来这儿?”
谢最的目光还黏着在凤凰木大片枯黄的叶子上,眼神里似乎蕴藏着很深的情绪,不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闻言他偏头看樊一星:“小老板,还记得你坏掉的表么?”
樊一星举着自己手背上长期佩戴手表留下的白痕晃了晃:“当然记得。它无缘无故就停走了,我修不好它,前前后后检查了好几次,都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嗯,我知道,它确实没出什么问题,只是维持它运转的核心没了。”
“什么意思?”
“唔,我想想。啊,这么说吧,我曾经寄存了一部分我的力量在上面,所以那只表很特殊,它靠我赐予的力量运行。
“只不过现在,那些力量又自行回到我身上了。”
樊一星很快明白过来:“所以没了维持运行的核心,表自然就不走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找到它?”
谢最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按理说是这样,不过我还落了点东西在上面。”
“什么东西?”
“我的心脏。”
空气静止了一瞬,樊一星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由得拔高语气重复问了一遍:“你的什么?”
谢最笑了笑,并不太以为意,语气平静地再复述了一遍:“我的,心脏。”
这就有点儿不可理喻了,心脏这玩意儿是能随便就给出去的吗?还放在一块儿表上,指不定哪天都给磕碰坏了,到时候谢最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樊一星看着他捂在心口的手,想到自己曾经朝夕相处,日夜陪伴,视若珍宝的表,居然分藏了谢最的心脏,一时之间有点儿一言难尽。
“为什么要把心脏放在我的表上?”
“我以为你会很乐意替我保管的,不是吗?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谢最浅灰色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好似在述说一件多么令他自豪的事。
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
谢最刚进入世界时学什么都快,第一次塑造的人类肉身就很完美,不论是容色还是身量,都算得上人类中的极品,至少以他个体的审美来说,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可他的同事们在见过他的人类肉身后依旧嘲笑他,光影委婉地提醒这具身体有缺陷,秩序觉得根本没眼看,创生说不如交给祂重塑,命运则奚落他是个假货。
毕竟那时,他的胸腔里没有那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会一下一下搏动的东西。
心脏的构造太过精细复杂,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在没拥有对心脏的体会时,凭空捏造一颗心。
谢最对众神同僚的评价嗤之以鼻,统统当作耳旁风,我行我素地顶着那具既完美又残缺的肉身在世界里行走。
后来的后来,他推开一家钟表铺的木门,在周围各式各样的奇异陈设中,一眼就看见了工作台后面那个扎着冲天啾啾的人。
那人专注于手里的活计,甚至没顾的上抬头看他,连第一句话都是他主动开口说的。
可店内的光全都自动吸附到那人身上,谢最从那时起,眼里就只有他了。
他问那人,自己新得了一块儿表,能不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