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潆海一别后,两位多年至交好友直到现在都没再联系过彼此。
彩线节和钟警官等事接二连三袭来,樊一星就算有心也实在没力气去和他联系。
卜忆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分别时差了很多,眼下的青黑堪比熊猫,平素最爱收拾打扮的他今天连香水也没喷,衣服还皱巴巴的,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从高处坠落的颓靡气息。
他跟樊一星打招呼时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元清夷轻轻贴近樊一星身侧,小声解释道:“他从潆海回来后,就经常神神秘秘地出入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警局、拍卖行、文物院,不过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樊一星颔首表示知道了,心里不禁琢磨起卜忆的行踪。
警局,拍卖行,文物院,这三个地方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在他视角里,自己和卜忆的关系还和之前一样,想不出个所以然还不如直接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卜忆摸了摸鼻子,默默移开视线:“就……出来逛逛。”
“你犯事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卜忆直接一个否定三连,胡乱格挡起樊一星的话。
樊一星轻松地笑了起来,看来卜忆生活习惯上再怎么改变,内里还是一样的。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不小心‘逛’倒警局来的?”
完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见实在瞒不住樊一星,卜忆叹了口气,眼皮也耷拉下来,指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咖啡厅:“这里人多眼杂,换个地方说吧。”
卜忆即将说出口的话似乎确实让他很纠结,三人对坐什么都还没说呢,他已经小口小口抿掉了半杯卡布奇诺。
樊一星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怎么,想一会儿尿遁逃避话题?”
“我怎么会这样做?!”卜忆刚捧上热咖啡杯的手一下子缩回去了。
“那我想,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
元清夷舔了舔唇边的牛奶渍等着听八卦——这还是樊一星以小孩儿喝咖啡会长不高为由,严词剥夺了她点冰美式尝鲜的权力后端上来的。
她坐在四方桌一侧,卜忆和樊一星正面相对,只能瞧见一人满脸愁云惨淡,一人满脸咄咄逼人。
卜忆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狠狠抹了把脸,头随之垂下去,哑声道:“你还记得我在潆海离开前说我们不应该做朋友吗?”
樊一星挑了挑眉尖:“略有印象。”
“我……我从知道老姐死亡的真相开始,想了很多事,很久以前的,最近的,有关我家的,有关你家的。”
说到这儿,卜忆似乎苦笑了一下,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这段时间追查了很多东西,这才明白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曾因为老姐的死亡而迁怒于你,现在看来,恐怕这是我们家罪有应得。”
樊一星难得没有开口催促他快点结束这段煽情的开场白,只是双手交握搭在膝头,呼吸随着他的话变得越来越轻,尤其在听到“罪有应得”这种评述后,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卜忆的手指无意识间再次搭上了咖啡杯耳,好像仅仅是说完短短两段话就让他焦渴至极。
但他最终只是停留在将杯把握住的姿势上,顿了片刻,续道:“樊叔叔和阿姨的死,或许,和我们家有关系。”
樊一星的眼睛猝然睁大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
“叔叔阿姨的死,和卜家有关系……事实上,叔叔阿姨的车祸,目前看来,是我老爹安排的,对不起。”
四方小桌周边的空气忽然滞涩起来,吸进肺里格外粘稠,甚至逾矩地将声带也一并粘上了,三个人竟然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元清夷是本次对话的绝对旁观者,她只认识樊一星和卜忆,知道两家大人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所以这俩人从小就穿同一条裤子长大,彼此相伴度过了许许多多或青涩单纯或压力山大的时光。
不过不在局中,怎解局中意?
发小的父母其实是谋杀自己双亲的始作俑者,无论是代入卜忆还是代入樊一星,这样的剧情走向都让人感到崩溃。
卜忆根本没脸再开口了,只等着樊一星给自己下一个判决。
换做是自己,能不能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爸妈杀了自己的老爹老妈呢?绝对是不能的。
所以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最坏的打算,就算樊一星现在要蹿起来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他也绝不会还手。
可樊一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半垂着眼帘,表情依然很淡,像是潆海上方那片永远澄澈的天空。
干干净净,但总是离人那么远。
他最终轻声道:“说说吧,你查到什么了。”
“……其实一开始只是我的猜测,我没和你说过吧,叔叔阿姨车祸去世前的周末,我去老爹书房找他玩,却刚好撞见了他在接待客人。
“我知道老爹是做大生意的,要在家里接待客人什么的再常见不过了,可一般客人们都会待在会客室,老爹从不允许客人们进书房,说是担心给窃取商业机密。
“因为这次接待客人的场所实在奇怪,我进书房后还认真地观察了那位客人。”
尽管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可在得知老姐死亡的真相后,所有相关的记忆就自动在卜忆脑子里变得高清起来。
他记得那位客人的五官长相是顶级的周正,身上也自带一股刚毅的气质,属于是人见了安心,鬼见了绕道。
但他在自己老爹面前似乎有点卑微,没什么发言权,只是很拘谨、很板正地站得笔直,还要微微躬身听老爹说话。
“当然,我进门之后,老爹就不说话了,而是递了一个牛皮文件袋给那位客人,然后招招手,那位客人就面色沉郁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