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现得越是轻松,樊一星就越发感到接下来的事沉重。
有的时候真想好好教训谢最一顿,他对人和世界的态度太奇怪了,仿佛他根本不是这人间的一份子,而是某位冷血的旁观者。
樊一星不止一次想跟他好好交流一下这个问题,但时机总也不合适,这次也是,希望回到正序时空后,能有机会坐下来聊聊。
越靠近程豫许悦,滩涂地就越泥泞,谢最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牵着樊一星避开洼陷泥潭处,直到避无可避。
前面是一段泥水没过脚踝的洼地。
冰凉的泥水打湿鞋袜的时候,樊一星立刻收回前面觉得这是适合谈天说地场合的浪漫幻想。
他这辈子也不想再来这种地方第二次,刚浸进脏污的水里,他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虫在爬,哪哪都痒。
真不知道许悦怎么能在程豫怀里一动不动那么久,恋爱果然还是得能忍的人谈。
天色昏暗,附近又没有什么光源,脚下的水面一片漆黑,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沉沉浮浮的泥沙至少让樊一星好受了点儿。
不过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闻到了微凉水汽中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海风一送,几乎铺天盖地。
“谢……”
“我闻到了。”谢最抢着答他,“在水里。”
樊一星一阵恶寒,很想转身就跑,蹚着泥沙混合物本就让他深感不适,现在居然还混入了不明血迹,他没当场疯了都算他冷静。
他想着给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心理建设,谢最的身影却突然横插到了他面前。
紧接着,他膝弯一软,竟是直接被谢最打横抱离了水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人总想抓住点什么,樊一星不经意间狠狠扯了一把手间缠绕的彩绳。
“嘶——小老板,有点儿太紧了。”
谢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砸来,樊一星颇为心虚地松了松绳子,又去摸摸他被自己没轻没重锁住的咽喉。
“我检查了,没事。”
“可是我很痛。”
樊一星闭了闭眼,他太知道谢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早不叫痛晚不叫痛,偏偏这会儿哇哇叫。
他缓缓偏头,温热的嘴唇一下子贴上谢最冰凉的脖颈。
他感到谢最在笑,至少是心情很好。
姓谢的在这方面非常好懂也好哄。
淌水的声音终于引起了背对着他们的程豫注意,他头也没回,声音却清晰利落。
“你们来了啊。”
樊一星抬头和谢最对视一眼。
程豫这话可耐人寻味了,他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并且一定能找到他呢?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们。”
“为什么等我们?”
樊一星拍拍谢最胳膊示意他让自己下来。
“等一个了断罢了。”
程豫的身影像是融进一望无际的潆海海面,又好似一块坚硬的石头,稳稳地伫立在这片滩涂上。
樊一星尽力越过他的肩膀去看许悦,依他跳脱热络的性子,不可能到现在都一言不发。
他微微蹙眉:“他怎么了?”
“死了,我干的,还没硬。”
程豫说着,紧绷的身体骤然一塌,原本一直用力攥着什么东西的右臂往外一拔,银光在谢樊二人眼前一闪而过。
是那把在正序时空里捅过樊一星的剪刀,不知道被程豫以什么方式带到了这里。
而樊一星首先听到的是血肉被划拉的噗嗤声,他想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那是什么,心底却早有了答案——
程豫用那把剪刀,亲手捅死了许悦。
“你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吧?或许和我一样,那场彩线节,你们也在现场吧。”
“如果你是指你突发恶疾用剪刀毁坏别人的彩线、最后还失控捅人了的那场彩线节,是的,我们在现场。”
谢最的语气不知何时压了下来,勉力维系的平静下是一点一点堆起来的风浪。
“我想也是,”程豫自顾自点了点头,“这么一来,由你们来见证一切的结束,再合适不过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发狂剪断那么多人的线?”
“很难理解吗?”程豫拖着许悦的身体缓慢转身,和谢最樊一星面对面,视线在两人间还紧密相连的彩线上扫了一趟来回。
“你们感情真好,好得有点令人羡慕。不,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