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驮山顶的悬崖边一跃而下时,谢最是没有什么恐惧的感觉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他的本意只是想吹会儿风,顺便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爽感,再借助人体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好好捋一捋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他没想到的是,樊一星居然也那么不管不顾地跟着他跳下来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生命如此脆弱,就算只是途径崖壁上横生的一根枯枝,也可能当场被穿心而死。
凛冽寒风极速擦身而过,谢最抬眼,见樊一星发丝飞扬,袖口盛满呼啸的气流,似乎是在叫他。
这个看起来从来冷淡的人其实很关心他。
这种关心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谢最微微阖上眼,面部表情放松至极,像是放任自己下坠,却不是沉入地底,而是坠入某场轮回的幻境。
银白色光晕从他腕间倾泄而出,云驮古庙里的古钟被适时撞响,雄浑庄重的嗡声回荡了很远,如同一只巨手,在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背上轻推了一掌,送他们回到真实的时空中。
樊一星的眼皮在颤动了三下后,终于彻底睁开。
他们依旧在云驮古庙门前的古树树根前,元清夷和卜忆也接连重新端详这个他们所熟悉的世界。
元清夷这姑娘的共情能力不怎么样,参与了这样一场原本的好人其实是幕后反派的反转大戏后,依旧神情冷酷,只有乌黑的眼睛反复在樊一星和卜忆脸上流连。
相较之下,卜忆就不那么淡定了。
他的十指握了又握,最终紧攥成拳,狠狠砸在了身后的古树上,墨绿的树叶片片飘落,像一株枯败凋零的花。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泣音。
樊一星很难在这时候说出什么带有个人特色的或讥讽或傲慢的话。
虽然他打心底里把卜纪当成亲姐姐,在谎言里受到的情感伤害并不比卜忆少,可他毕竟不姓卜,又善于调整自己的情绪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卜忆却不一样。
这条被戳穿的谎言水面下,还牵连了许多卜家的事情,卜忆也许知道其他内情,他性子又直率冲动,恐怕最是不好受。
樊一星想了想,认真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就在这里。”
卜忆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样,深深地看了樊一星一眼,然后失声惊叫起来:“不不不,你怎么还把我当朋友呢……不应该是这样,这不对……不对!”
他没头没尾地丢下这句话后,就跌跌撞撞向山下跑,对樊一星简直避之不及。
谢最反常地到现在还安详地昏睡着,尽管从外表看来毫无异样,却始终不肯醒来。
樊一星自是不可能将他和元清夷一个小姑娘丢在这可能有野兽出没的荒山上,可卜忆这个精神状态也实在堪忧。
“帮我把谢最弄到我背上吧。”樊一星半蹲下身,对元清夷请求道。
元清夷看了看谢最的身量,又默默对比了一下樊一星的身量,委婉道:“我觉得,不如等他醒过来自己走。”
否则很有可能你俩会滚作一团极速下山。
樊一星当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不过眼下没有更合适的办法了,只好安抚道:“先试试。”
元清夷依言吭哧吭哧将谢最挪到樊一星背上。
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谢最原本比樊一星要高小半个头,樊一星要是背他,双手想托着他的膝盖弯都费劲。
可现在,樊一星却在原本膝盖弯的位置摸到了谢最的小腿肚!
樊一星心生疑惑:“?他缩水了吗?”
元清夷罕见地说不利索话:“是、是的。”
樊一星:“???”
他微微侧过脑袋,谢最按理说能平稳地搭在他肩上的脑袋,现在只是虚虚地靠着他肩胛骨,青年人时淡漠英气的眉眼褪变得稚嫩青涩,鸦羽般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看起来好生可怜。
谢最正常的时候估摸有二十七八岁,现在却直接砍掉了二十年,顶天了只有七八岁,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越活越回去。
“还挺懂事的。”知道我背不动他。
樊一星如此腹诽。
元清夷:“?他这样不是出问题了吗?”
“目前看来,确实是出问题了,但鉴于他身上怪事太多,我现在最好还是带你们下山。”
樊一星转向元清夷:“等会儿走到陡的地方怕摔倒,就牵他的腿。”
就这样,小樊老板带着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个未成年下山了。
如果这时候有路人经过,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蛮诡异的场景:夜深人静时,一个大人带着俩小孩儿,从荒山山顶渐渐隐入山下人间,怎么看怎么像精怪下山寻活人果腹。
偏偏樊一星是真的饿了。
他舔了舔嘴唇,道:“你夜宵喜欢吃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