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玄乙接下来的话,让那笑意瞬间冻结:“所以,他更需要我。”
崇越脸色一沉,评价道:“冥顽不灵!”他下意识摸了摸腰边挂着的鸣鸿刀,冷冷道“你以为你这是忠义?温郁为何突然闭关,你真不明白?他是在赶你走!他自知前途叵测,不愿拖累你,这才进沧溟殿。你这般纠缠,反倒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我知道。”玄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想给我自由,想让我走阳关道。”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石门,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融化,笑了起来:“可其实……我的自由,他已经给过了。”他咽下了那句不想跟无关之人说的下半句话“我的阳关道里,得有他。”
崇越微微眯了下眼,冷笑了一下,拂袖而去。
玄乙垂眸,看着地面石缝里钻出的一株极细弱的、不知名的白色草芽。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颤巍巍的叶片。
就像很多年前,在阴冷鬼蜮中抱起他时,那人指尖传来的温度。
一阵风吹过,那白色的草芽颤了颤。
玄乙直起了身,看向风来的地方: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正是那日要崇越交出温郁的那几位不速之客。
他们衣带当风,一派凌然正气,身后的人马手上带了镐头雷火等工具,显然是来者不善。
这几日的等待,消磨了他们的耐性。江湖今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月剑谱在温郁手上这消息,也让他们的贪婪压倒了对勅业之剑的恐惧。他们踟蹰几日,眼见着江湖各派纷至沓来,终于按捺不住了。
玄乙握紧了手中直刀胚,“哐啷”一声,刀刃出鞘,在风里远远荡开。
来者看到沧溟殿外竟然有人守着,也陆续犹豫地停住了脚步,互相对视了几眼。那天刑宗的老者上下打量了玄乙一眼,不以为意地一挥手,他身后的人马便纷纷围了上来,拿着带来的雷火向门边凑去。
只听一声闷响,走在最前边的弟子瞬间被打飞,踉跄着向后翻滚了数十米,沿途被他撞到的人不由地乱了阵脚,仓皇地避了开来。
原本密密匝匝的包围圈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撕开了缝隙。
此时,玄乙的刀才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了滴了血的尘土。他站在沧溟殿漆黑石门正中,又向前迈了半步,将脚边那株细弱的草芽挡在了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竟没能看清玄乙是如何出手的!他的刀甚至都未完全出鞘,那挨了打的天刑宗弟子就已经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这一手显然很有些震慑。
那天刑宗的长老脚步一顿,上前犹疑道“你便是温……公子的影人?在下天刑宗副宗主谭源贺,我们找你的影主有事相商,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玄乙渊渟岳峙地双手搭在刀上,慢慢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久为发音的滞涩:“主上闭关,请回。”
那长老被他这冷冰冰的态度激出火气来,他拔剑相向,冷笑道“一介影人,还真是不知好歹。”
他袖袍一挥,身后的人马便又乌压压地围了上来,气氛剑拔弩张。
同行的凌苍带着云中阙的弟子们跟在后面静观其变。
他算下来,也是凌逍的师弟,当年入门时,得凌逍颇多照拂。
他原本以为,下一代的云中阙一定是大师兄继任掌门,他就顺理成章地随便任个什么峰的管事,也算是清闲逍遥。谁知情势急转而下,二师兄凌昭下令务必将凌逍带回受审,他虽受命而来,但也不免心存疑虑。
他凑近那个钦天监的年轻道士,悄声道“玉衡师叔,我们要帮谁?”
那钦天监的道士清冷俊秀,却一头白发。他语气平淡道“钦天监并不插手江湖事,我只是来看看凌逍。”
不过这片刻,玄乙已跟天刑宗的人马短兵相接。
天刑宗人多势众,对影人好不留手,眼看一柄短刃就要刺入玄乙肋下!玄乙前后刀剑相错,避无可避
凌苍眉头一皱,指尖凝起了青碧内力,却被玉衡随手按下了。
玄乙咬着牙却寸步不让,艰难地在刀剑丛中稍稍侧转身形,准备用身体不那么重要的部位去接下那短刃。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流光直冲而来,势不可挡地撞开了玄乙面前的森森刀光,迅若奔电般直直钉进了一名天刑宗弟子的腿。那弟子乍然被牢牢钉在了地上,手中的短匕“叮”地落地,与他凄烈的惨叫声同时响彻混战。
众人这时才看清,那玄光竟然是一把硬瘦长剑,剑格处还刻着两个流转着森森蓝色暗光的篆字。“勅业剑”!!!
人群轰然退散,在玄乙身周留下了数丈的距离。
沧溟殿的门,开了。
温郁的衣衫和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他往日在身周逸散的内力却内敛起来。崇越和玄乙都以为他是借口闭关避一避风头,谁知他是真的,在这短短十几天内,想法子把他的真气重新凝了起来!
他一手还拿着剑鞘,一步步从沧溟殿走下来,路过玄乙面前,好似没看到他一般,与他擦身而过,径直走到了那名被钉在地上、涕泗横流、瑟瑟发抖的天刑宗弟子面前。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将剑慢慢从血肉中抽出。金属与骨骼的摩擦声骇人听闻,他却毫无所觉,仿佛只是把剑平常地从剑鞘中抽出一般。
那弟子在剧痛下,抖动地近乎抽搐,豆大的汗珠滚落,浸透了他的衣衫,只在喉间发出了微弱的“咯咯”声。
温郁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拔出了剑,又随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剑上的血,方才收剑入鞘。
他转身,在鸦雀无声地场地中站定,目光逐一扫过形色各异的脸。
随后,他彬彬有礼地冷然颔首道“诸位,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