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一脸菜色,看起来非常有恙。
那天刑宗的长老已经退到了后边,玉衡倒是岿然不动,只是上下打量了几眼凌逍,竟转身飘然走了。
他竟是真的来看凌逍的!
凌苍看着温郁苍白的脸色,不由上前几步,想要张口,却不知如何称呼。
温郁抬头,与他遥遥对视,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凌苍道长,是来抓我的?”
凌苍被“道长”这生疏的称呼喊得从头到尾凉了下来。他欲言又止,好像被什么重物用力撞了一下。他略有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竟是带了些仓皇地转身走了。
天刑宗的人马见势不妙,也随之溜之大吉。原本乌烟瘴气的沧溟殿门口,竟在片刻间只剩下了玄乙和温郁二人。
玄乙这时才回过神来,带了些喜色迎上前去“恭贺主上出关!”
温郁缓缓转过身,面色不明地打量了他几眼。他还未说话,玄乙却已经上前一步,毫不见外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探了一丝内力进去。
温郁面色一怔,下意识地将那股外来的内力压回去。谁知玄乙半点不设防,甚至在察觉到他的内息后,引着那股真气往自己丹田里去。
这太冒昧了!温郁忙不迭地撤出内力,却又被玄乙那股不依不饶的真气探了一圈经脉。他猛然抽出手,向后退了一步,那些准备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玄乙皱起了眉“主上闭关时心脉曾受创?为何大部分真气都凝在心脉处?”
温郁酝酿起来的冷言冷语被他的问话打断,沉默了一下,整了整袖角道“无妨,内息不稳罢了。”
玄乙自然不信他这个说辞,又抬起手打算去探脉。
温郁看到他的动作,近乎落荒而逃地将自己塞进了停在旁边的马车,忙不迭地放下了车帘。
他坐在松鹤居的暖阁时,面上还带着几许迷茫:他感觉事情有些失控——玄乙跟他的距离太近了。他此次出关,本来是要……要干什么来着?
他猛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面色冷淡下来,微微侧头看向正在帮他铺床的玄乙“我让你走,你为何还在这里?”
玄乙手中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来看着温郁,片刻后,轻声道:“玄乙知错。”
“知错?”温郁终于转过视线,烛火在那双深潭似的眼里跳动,“你没有错,毕竟,我命令不了你。”
玄乙以为再次听到这句话,他会再受一次锥心之痛,可是并没有,他只觉得很平静“玄乙……甘领责罚。”
“责罚?”温郁轻笑了一声,“玄乙,你可还记得出锋饮下噬心蛊时,暗屿对你们的教导?”
“绝无二心,唯命是从。”
“看来噬心蛊确实是解了。”温郁的点了点头,“你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的,也可以不听我的话。”
玄乙的背脊僵住了。
“影人不该违命。”温郁一字一句道,“你已经不适合做一个影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玄乙猛地抬起头。
烛光照亮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骤然炸开的钝痛。像被人用生锈的钝器捅穿了胸口,连呼吸都忘了。
温郁看着那眼神里面的光一寸寸冻结,收回了视线。
“你自由了。”温郁给玄乙抛去了一枚薄薄的木质令牌,“你的影契,从今往后,不必相见。”
玄乙没有动。
木牌“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殿内一片死寂。
穿堂风卷着地底潮气掠过,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石墙上,扭曲如鬼魅。”
玄乙跪在那里,死死盯着那枚其他影人终其一生都拿不到的影契,好像与这其貌不扬的木牌有着血海深仇。
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寸都在温郁的神经上刮擦。他几乎要以为成功了——直到听见玄乙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锈铁:“公子……”喉结滚动,“是要我……去死吗?”
温郁倦然叹了一声,恹恹道:“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敢用一把不知锋刃所向何处的刀。”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玄乙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令牌,也没有离开,只是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温郁,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刻碑:“属下确有懈怠,甘领一切责罚。但影契一事——”
他重重叩首,额角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恕玄乙,不能从命。”
温郁被他这重重的叩首声震得呼吸停了半拍。
“玄乙的命是公子从暗屿带出来的,透骨钉是公子亲手拔出来的,噬心蛊是公子以血作引解的。”玄乙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从万丈冰层下涌出的岩浆,“您可以杀我,用我,弃我于绝境……但唯独不能让我离开。”
他抬起头,烛光在那双眼里燃成两簇永不熄灭的火:“我愿用毒用药,自废武功。玄乙可以不当刀剑,但也能是公子的挡箭之甲、上马之石。”
“至死方休,”他再次叩首,久久未起,声音从地面反射回来,带着金石般的回响:“求公子成全。”
温郁看着他跪伏的背影和玄衫下绷紧的肩线,视线移到了石砖上那两个迅速被潮气晕开的深色圆点——玄乙在哭,却连哽咽都吞回喉咙里。
他盯着玄乙嶙峋的肩胛,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气。缓过了心口的那一阵酸涩。当年的玄影,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只是那时候的少年们意气风发,言笑晏晏。
如今.....他日薄西山,如干涸之湖,却又看到了朝阳映在湖面的潋滟余晖。
师父说得对,他终究……还是贪心。
三毒未销,贪这不要命的忠诚;六欲难灭,念这斩不断的羁绊;败给自己心底那点明知不该有、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暗自滋长的欲望——贪恋有人为他生,为他死,贪恋这只决然地将他拉住的手。
“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