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一带游客很多，刘丽直陪着应星逛到天黑，把她送回去，自己才离开。

晚上，弟弟应诚打了个电话来，问应星暑假回不回家。电话那头还有姑姑的声音，姑姑定期会过来替他们干些家务活，收拾收拾卫生。应星说暑假忙着工作，暂时不回去，又分别和姑姑、爷爷奶奶讲了几句话。

挂了电话，应星像突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蒙上被子嚎啕大哭。她终于明白那些女孩子为什么受到戴浩成的伤害却宁愿选择沉默退让，因为害怕被威胁、害怕不可预知的危险。站出来做反抗的第一个人，危险和麻烦会大得多。

泪水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为什么防范意识那么不够？为什么那天晚上要一个人走去地铁？如果那天晚上有人跟她一起走，如果有个伴侣呢？她弄丢了蒋文杰，以后是不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了？她足足哭了半个多小时，几天的脆弱和委屈彻底到达顶点。

哭够了，去洗个澡，回来准备打开乐理视频准备再看看的时候，靳樵发来一个短信，问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雇佣的女安保还尽责吗？

应星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看到靳樵的消息又忍不住想哭，她回他：“她很负责，很厉害，今天很安全，放心。”

靳樵发了个：“遇到事情一定尽快联系我和张律。”

应星想回他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好让人压力很大。腹诽一分钟只回了个谢谢。她哪敢跟靳樵说别的。

应星又试着联系了几家酒吧，终于又有一个主理人约她过去试唱，地址正好在姜家庄湖。

约她的酒吧名字跟琉璃一样好听，叫Mirage。

应星打电话给刘丽，请她来陪她去Mirage。

她在主理人给的歌单中选了两首，唱了现场。

主理人跟应星说，Mirage的客人没有琉璃那么多，一场的演出费也开不了琉璃那么高。

这是可以让她来试一段时间的意思。应星问了具体的费用，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酒吧演出一场下来虽然辛苦，也是体力活，但时薪确实远远超过外面找份短期工作。

五天后，汉源市公安局联系了应星，侦查组的警官给应星发了一份案情进展情况告知单。

“戴浩成，男，35岁，XX省XX市人，原系光年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市场部副总监、青苗慈善基金会监事，2023年7月13日因本案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现羁押于汉源市看守所。”

“经初步侦查，自2012年至今，戴浩成先后利用在多家单位的职务便利，实施了以下犯罪行为……”

应星一条条细读戴浩成涉嫌的犯罪：职务侵占，强制猥亵、侮辱女性，寻衅滋事。技术专家恢复了杨小仙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经过司法鉴定机构鉴定，杨小仙的精神损害和戴浩成的行为存在直接关系。

“我局依法对戴浩成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特此告知。”

应星从湖边直接打了辆车去了张清的律所，把告知书拿给张清一起看，和她商议后面帮杨家申请法律援助的事情，并请她把这份案情告知书分享给靳樵。

从律所出来，应星去了安保公司。她相信，从明天起，她不再需要保镖了，可以做回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

靳樵是在欧洲收到张清发来的案情告知书的。

应星生日过后的第三天，他就飞欧洲出差了，一去半个多月。他飞了四座城市，了解公司的海外业务团队，深度接触当地的经销商，他要重新改组光年的出海模式。

靳樵加入光年是来打仗的，光年市场部需要一个有新理念的负责人。周祖宸花了好长时间，也给了股权，才说服靳樵回国。靳樵在美国工作时主导过那家公司某型号产品在亚太市场的增长策略。是这个圈子少有的既懂顶层战略，又实操过一线落地的人。

既然被人寄予厚望，靳樵就不会让人失望，他工作起来百分百投入。出差期间，每天连轴转十几个小时。唯一的休息就是偶尔去当地的PUB或者Live House喝一杯，一边听音乐一边处理邮件。

工作的时候，靳樵从来废寝忘食，很少想起国内的什么事。等到八月回国，倒完时差之后去了梧桐路，又进了琉璃。到了演出换歌手的时间，看到应星穿着精致的演出服等在台侧，靳樵才突然意识到，好久没看到她了，自己竟然是渴望早点回来见她的。

这突然的发现让靳樵大为意外。

一段狂劲的吉他表演之后，台上的主唱向全场说：“谢谢各位朋友，Floating Ash今天的演出告一段落，接下来有请歌手应星！”

比起初次演出时，应星变得成熟多了。她走上来，摘下麦克风拿在手里，挺直了背部目光大方地环视台下的观众，打招呼。

“各位朋友晚上好。”

靳樵习惯坐的位置，后排靠窗，这个时候周边都有客人，应星是看不清这里人脸的。

这样刚好。

靳樵忘了之前对自己的告诫，在应星唱到副歌的时间，端起酒杯坐到前面更靠舞台的位置，隔着一根柱子，第一次近距离认真看应星。

就这么近距离一看，靳樵有种快要不认识的应星的错觉。怎么？二十天没见，她的打扮风格就这样了？以火箭速度在变化的。

应星的黑长直头发编成了两侧麻花辫，还挑染了红、蓝色，舞台灯光扫过时很像游动的水藻。她还画了浓妆，放大了她原本浅淡的五官。整个眼窝都画成银粉色，脸颊还贴了亮片。那么一个安静沉稳的人，像突然染上斑斓的色彩，变得耀眼、灵动。

以靳樵三年没交过女朋友的现状，他并不知道淘宝有个东西叫彩色的假发片，能辨认出眼影颜色已经是因为他对色彩敏感。

黑色牛仔连衣裙，银色绑带高跟鞋，脚踝上除了绑带还系着脚链。

应星认真点歌，唱歌，完全不知道有人在从头到脚细细地看她。

这些都不是她自己弄的，应星自己没这么巧的手。Mirage的主理人是个造型师，经常帮来兼职的歌手们化妆做造型，视作一大乐趣。今天下午应星在Mirage有场，这个造型是Mirage的主理人帮她弄的，那边结束后她就直接赶了过来，明天还要回去把彩色发片和脚链还给人家。

靳樵毫不知情。

他隐在柱子后面，应星的视野盲区，慢慢将杯中的尼格罗尼喝得差不多，就起身走出酒吧，走到后面的公园，点了一支烟。

靳樵抽着烟，看着那灯影斑驳的湖面反复问自己：靳樵，你是感激她救了爷爷？还是同情她的过去？还是……只是因为无聊？

才回到国内生活太寂寞了？你许久没谈恋爱，太缺女人了？

一支烟抽完，没得出明确答案，又点了一支。

问了自己许久，靳樵最后发现，都不是。

他刚才就是对应星有生理冲动……三十岁的男人非常明白那么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两支烟、一系列诘问根本就是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