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裴谨言坐在老宅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视正直播着听证会。他看着墨寻站在话筒前,看着那三百个人站在门口。
他关掉电视,走到遗像前。
“他站在那些议员面前,像你当年站在我面前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对他说:“再查查。”他没听。
“如果当年有人像他这样站在你面前……你会不会还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签过无数文件,做过无数“正确”的决定。可现在他觉得陌生。
他的身体,是谁的?是裴氏的,是市场的。唯独不是他自己的。
很久之后,他拿起电话。
“那份提案,不用拦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窗前。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有原谅什么。他只是……累了。
那天傍晚,裴谨言的车停在契约之家对面的街角。他摇下车窗,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人认出了他,但没有说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上车窗,离开了
——
每一个走进契约之家的人,都要签一份协议。不是法律文件,是一份承诺:自愿参与,自愿接受引导,自愿在成功后成为新的引导者。
审核很严。不是审核身份,是审核意愿。有人来了三次,都被劝退。第四次再来的时候,负责审核的引导者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
“为什么前几次不行?”那人问。
引导者笑了笑:“因为前几次你来,是想解决自己的问题。这一次你来,是想帮助别人。”
记录本越摞越厚。每一个成功案例,都被仔细地记下来:年龄、性别、引导次数、波动特征、后续反馈。那些数据后来成了黎灿发表论文的基础,成了世界各国研究“信息素自主”的起点。
但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那座老房子的门,永远虚掩着。
有一个从外地赶来的年轻Alpha,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他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探出头来:“进来吧,别站着。”
那是裴恙。
实验室里,灯光调得很暗。年轻的Alpha坐在椅子上,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伴侣。裴恙站在一旁,按照黎灿设计的流程,用机器缓缓释放自己和墨寻的信息素波动。那种特殊的频率在空气中弥漫,像无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年轻Alpha的腺体开始发热,他皱起眉,有些不适。但那股波动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他,引导他,告诉他:你可以跟着频率,可以这样呼吸,这样调节,这样控制。
二十分钟后,仪式结束。年轻Alpha睁开眼,眼眶有些红。
“我……感觉到了。”他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裴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实验室,他给墨寻发了一条消息:“我引导的第一个成功了。”
墨寻看着那四个字,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记录本越摞越厚。第一个冬天过去时,那个放在黎灿实验室角落的记录本,写满了第一万页。页角卷了起来,边沿被翻得发毛。没有人庆祝,但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后来墨寻听说,段珩申请调去了外地分院继续他的古籍修复,临走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保重。祝你幸福。
某天傍晚,队伍里多了一个人。墨寻站在窗边,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封野。他瘦了很多,眼下有青痕,西装不再笔挺,领口松垮地敞着。他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像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轮到他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墨寻,然后他移开眼,声音很轻:“我来……参加引导仪式。”
墨寻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封野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留下一句:“对不起。”
墨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裴恙从身后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墨寻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他以前不会说对不起。”
那天之后,封野没有再出现。但墨寻知道,那把钥匙,连他也打开了。
那天之后,老房子门口开始排起长队。有人从隔壁城市赶来,有人从更远的地方坐火车来,有人甚至跨洋而来。他们站在那条老街上,等着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可裴恙的身体,却没跟上这速度。
他已经连续引导了十二个人。
第十三个引导者走进来的时候,裴恙坐在椅子上,忽然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不是没力气。是腺体,疼得他指尖发颤,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他咬着牙站起来。刚走到引导者面前,眼前一黑。
他听见那人喊了一声“裴先生”,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引导室的地板上。后脑勺枕着什么东西——软的,温的。
墨寻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按在他颈后。安抚信息素从掌心渗出来,温柔地包裹住他那块疼得发烫的皮肤。
周教授说过,他的腺体不能这么用。
可他停不下来。门外永远有人在等。
墨寻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那枚银灰色的袖扣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明天不去了。”他说。
裴恙没说话。
“这是命令。”墨寻的声音很淡,“不是以你伴侣的身份,是以‘和契’修复师的身份。”
裴恙偏过头看他。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真正的引导者,不仅要知道何时给予,更要知道何时停下来。”
——你把自己榨干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裴恙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们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