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好趴在窗台,头轻靠在胳膊上。
他抽出一只手,看着月光在自己的指尖慢慢上色。
夜深了,外面都静悄悄的。道士们都结束了一天的修行,早早地睡去了。
连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的鸟声此刻也噤了声。
只有他们这一间房子还亮着灯。
祝好还不想睡。那个他用了那么多次欺骗自己的理由此时不再成立。
太乱了,散落在地上的叶子太乱了,风太乱了,缠在一起的绳子太乱了。
“祝好。”
师北落的声音传来,祝好闷声应了句。
“晚上不关灯了,门我锁上了,窗子我也会关紧的。”
“躺到床上来吧,夜晚凉,你不是最怕冷吗?”
祝好吸了下鼻子,不置可否。
他突兀开口道:“师北落,我死之前跟我妈吵了一架。”
也许是因为白天染上的香火味太重了,到现在也没有散去。
一点也不像他妈妈身上的脂粉味。
也许是月亮洒下的光在这一刻轻柔得在他的眼睛里蹭了一下。
祝好就是想说。
“是因为你。”
“我到死都没能和她说句再见呢。”
那天他摔门而出,语气不善,连吵架的理由都如此引人发笑。祝好是后悔的,后悔为什么结束得那么潦草,为什么那天没有跟他妈妈好好说话,他妈妈爱他,很爱很爱。这个世界上纯粹的爱那么少见,但祝好却伤害了她的妈妈。他对杀死自己的人是恨的,只是恨意往下扎根,却缺少阳光,没法发芽。他连仇人都不知道,怎么去恨,他连恨都只能恨得暗无天日。
为什么恨?祝好生前所有的情感都像是一层薄薄的冰,碰一下就碎了,那么脆弱。冰底下是流淌的活水,因为没有羁绊,所以才能那么轻松。
而他死后,他对死亡的实感也随着流水慢慢淡忘,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死活了。但有人在意,有人在等他回家。不恨没有原因的死,但要恨他被剥夺了被温暖的权利。
他要记得这份恨,才能记住这份爱。
祝好把手收回,附在眼睛上。
师北落说:“她知道的。”
师北落说的话声音不大也很快。
就这四个字,却重重砸在祝好心口。
是啊,终究是往事不可追,不然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祝好压在头下的那只手又情不自禁地掐自己的手掌心。
师北落的手放在祝好肩上,是有温度、有力量的。
他听到师北落在他身后说:“对不起。”
祝好并不想诉苦,更不想责怪。
只是想告诉他。
告诉他,他曾经以为很荒谬的事情却成为了一根刺。
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告诉他,我愿意向你展露一点点我的脆弱即使在你眼中微不足道又或是习以为常,那你也应该珍惜我的不堪,珍惜我的低头,然后向我投诚。
师北落把他拉起来,又去扯他的手。
祝好原先紧紧攥着的手不可控地失力张开,他刚要问出口的“干什么?”被师北落有些沉的脸扼杀在喉咙里。
他顺着师北落的目光看向自己掌心的指痕。几道弯弯红痕,很快就会消失,痛感也只能代表一时的情感。
但师北落的眼睛那么深不见底,含住了他流淌的血液。一瞬间祝好浑身僵硬,意识混沌,他只能听见在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完了。
完了啊,祝好,你要被自己背叛了。
关灯前,师北落替祝好背角拉平了被角,将祝好盖的牢牢的。
祝好把头藏了进去,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
黑暗中温暖的不流通的空气让他莫名有些心安。他捏住一点被子,柔软的布料在他手中缓缓地磨。
他翻了个身,
师北落睡了吗?
然而翻身后祝好不可避免地向刚才没有被他压着的地方滚了一点,是冷的。
祝好又滚了回来。
一来一回让刚才稍微有点温度的地方又冷了下去。
他是鬼,自带冷气,去哪哪冷。好想当人。
“睡不着吗?”
听到师北落关心的话语,祝好把被子拉下来了点。
“没事,我就在这里。”
师北落应该是以为他害怕又睡不着了。
“嗯。”
“师北落,我冷。”
空气有一时的凝固,他看见师北落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好,我可以让你稍微暖和些。”
不会又要睡在一起吧,祝好心想,虽然他们相拥而眠的次数不算少。但是,但是,那都是迫不得已吧。
我还是冷吧。
“不......” 祝好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牵着你。”
原来只是牵着吗,我在想什么啊???
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坏。
看着向他伸过来的手,祝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师北落立刻回握住了。
距离比想象中远,两个人都只能向对方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些......
手臂僵直得有些难受,祝好啧了一声,干脆把手放开。
他的拇指滑过师北落的手背,扣进师北落的指缝间,把另外几根手指挤了进去。
“不是说要牵手吗,这样不难受吗?”
祝好紧闭着双眼,语调平直和往常一样不耐烦,但颤抖的睫翼出卖了他。
他没有等到师北落的回应,但师北落也没有松开。
黏糊糊的......
手心在出汗吗?
是我的还是另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