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戳中了什么,薄四眼里的光微微一沉。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沈掌柜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这条街上,肯吃亏的人都活不久。”
薄四听完,竟轻轻笑了一声。这回笑意倒比先前真一点,像是终于把她看进眼里,而不只当一个能不能试破的壳。
“也罢。”他说,“既然借不成,那我退一步。灯我不借了,只想请沈掌柜替我看一眼我的灯。”
这人转得很快。
借灯照掌柜是攻,看灯则成了退。可他退得这么顺,反倒说明这一步也在他算盘里。
“看什么?”沈灯问。
“看它还认不认得旧主。”
这句话一落,店里那点温度像被悄悄抽走了半分。
薄四把黑木灯又往前推近些,声音也轻下来:“这灯原先不是我的。我收来时,灯芯还是暖的。后来用得久了,它看别人都清楚,看我自己却越来越糊。我怀疑,不是灯坏了,是它还记着旧主,没完全认我。”
这话听着像普通灯事,实则还是“认主”“认相”的老路子,只不过从照她,换成了照他自己手里的灯。
若这单能做,既不碰她底线,也能顺势摸一摸这种看灯人的路数。
沈灯没急着接,先把青灯点着。
青火一亮,柜台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影顿时淡了不少。她伸手去提黑木灯时,薄四的目光明显跟着一紧,像怕她真看出什么。
灯一入手,先是凉。
不是搁久的凉,而是里头有东西空得太久、怎么也暖不回来的凉。再细看,灯框内侧一角果然刻着个极浅的字,像被油烟和指腹摩平了大半,只余一点尾笔。
“这灯以前照死人,还是照活人?”沈灯问。
薄四道:“都照过。”
“旧主是男是女?”
“记不清了。”
“真记不清,还是不肯说?”
“看灯这一行,旧主的事说多了,容易惹旧账。”
沈灯嗤笑一声,没逼他,转而把青灯火往黑木灯腹里轻轻一送。
本该熄的旧灯,却在青火靠近的瞬间,自己亮了一点。
不是整盏亮,而是灯腹最深处忽然浮出一线极细的黄白光,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对着这一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下一瞬,灯框内壁那圈抓痕全显了出来。
一共四道。
三长一短。
像有人曾经从里面往外抓,抓到最后一根指甲都断了。
薄四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看出什么?”
沈灯没有立刻答。
她盯着那四道抓痕,脑子里却先跳出另一个判断——这灯不是“不认新主”,而是里头曾经困过一个想出去的东西。旧主也许不是不肯放手,而是根本没来得及把灯里的东西处理干净。
怪不得这灯总像空着,又总像压着一口气。
“你收这灯时,灯里有没有剩过半截旧灯芯?”她问。
薄四眸光微变:“有。”
“还在吗?”
“烧了。”
“怎么烧的?”
“照规矩,拆芯,过火,埋灰。”
“埋在哪里?”
薄四这回停顿得更久,才道:“街尾老槐后头。”
沈灯听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街尾老槐后头那片地,阴气并不重,却最容易留“认主未尽”的旧物痕。若他真把旧灯芯埋在那里,灯里的东西未必散,反而可能借着那处老根,一点点吊着回来。
“不是灯不认你。”沈灯终于开口,“是这灯里原先留过一道没走干净的影。你看人越多,它越借你的灯看外头。久了,自然看你自己就糊。”
薄四指尖一紧:“能处理吗?”
“能,但要分轻重。”
“怎么分?”
“轻的法子,是今晚起你封灯七夜,不再拿它照人。再去把埋在老槐后的灯灰起出来,别见风,送到如见堂来。我替你过一遍账灯,再看它愿不愿断旧认新。”
“重的呢?”
“重的法子,是现在就开灯,把里面那道没散净的影逼出来。”
薄四下意识问:“逼出来之后?”
“你若压得住,就断。压不住,它先认的就未必还是你。”
这话说得够直。
薄四盯着那盏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显然,他来时并没想到沈灯真能看出这一层,更没想到问题不在“认主”,而在“灯里还留着影”。
“我选轻的。”他低声道。
这个选择一出,沈灯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落定了些。
至少这人再会看灯,也没狂到真想当场开灯放影。
“那就记账。”她道,“封灯七夜,起灰送来。今夜这单,我只收一句真话。”
薄四抬眼:“什么真话?”
“谁在外头等你消息。”
他神色微微一凝。
门外风声恰好停了一瞬,整条夜街像都静得更深。
薄四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笑里竟带一点认输的意思:“沈掌柜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说。”
“不是谁。”他低声道,“是一家茶摊的人。”
“哪家?”
“后街新支起来那家‘听雨摊’。”
沈灯没动声色,心里却记住了。
后街新摊,能这么快伸手来试她,说明这片街面已经开始动了。
“他们让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是真稳,还是店替你稳。”薄四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话吐全了,“若是前者,往后有关认相、验脸的买卖,他们会绕着你些。若是后者——他们就想试着分你的灯路。”
分灯路。
这词说得文雅,意思却不难懂。
如见堂今夜显出能做“稳相”的本事,旁的做相面、生脸、认名买卖的,自然会惦记:到底是新掌柜自己有本事,还是旧店余荫太厚。若只是借店威,那就还有得抢;若人也站住了,别家就得另找缝。
“现在你看完了。”沈灯看着他,“回去怎么说?”
薄四也看着她,半晌,慢慢把黑木灯拎起来:“我会说,灯稳,人也不虚。至少今晚是。”
这话不算全好,却已经够用。
说完,他像又想起什么,忽然补了一句:“不过沈掌柜,街上盯着‘相’这门生意的,不止听雨摊一家。你今夜卖出去的灯越多,想看你的人就越多。”
“那是我的事。”
“也是。”薄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还有一句不算上账的话——今晚你若真答应让我照那一眼,外头等着的就不只是一阵风铃声了。”
沈灯没应。
薄四便提着那盏封了青火的黑木灯,跨出门去。
他一走,门槛上那层迟迟不散的冷白木纹终于一点点退了。外头远处果然又响起了极轻的风铃声,这回只一响,便再无动静,像听见该听的答案后,那边的人也散了。
如见堂重新安静下来。
沈灯把青灯放回原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手心并没有出汗,后背却隐隐发紧。今夜这一单,表面上是薄四来试她,实则是后街的人隔着一层灯和一层门,在看她到底能不能独自立住。
答案算是暂时给出去了。
可这也意味着,后面来的不会再只是散客。
要么是做同路生意的。
要么,就是比“相”更深一步、直接盯着账和旧主来的。
她低头翻开账簿,在新页上落下一笔:
“薄四,看灯人。问借灯照掌柜,未成;后转问旧灯认主。断为灯中余影未散,封灯七夜,起灰再验。价收一句真话:后街听雨摊来探。”
这一行字写完,账簿边角竟极轻地卷了一下,像对“听雨摊”三个字有了反应。
沈灯指尖一顿,低头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账簿不无缘无故起反应。
说明这家新摊子,迟早会和旧账碰上。
她把笔搁下,抬眼看向门外。
白灯还稳稳亮着,夜街却已不像前几夜那样只是零散来客,而像真正开了市。
灯路一开,人情、规矩、试探、抢路,都会跟着来。
如见堂从今夜起,恐怕再难只做“有人上门就接一单”的安稳买卖了。
门外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很淡的茶香。
不浓,不甜,却偏偏能在纸灰与灯油味里分出来。
像有人已经坐在摊前,隔着半条街,安安静静等她下一次亮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