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下的风一阵一阵往门里探,像有人在试探门槛,也像整条街都在等下一位客到底会不会进来。
沈灯没有催。
她把青灯拨到手边,灯罩完全松开,却没有立刻点亮。照影灯刚熄,柜面上还残着一点细热,账簿边那支笔上的墨也还没干。她站在柜后,脊背绷得很直,心里却比前几单更清楚——罗三醒那句提醒不是废话。今夜真来这一位,多半不是来买东西,是来验货。
验的不是灯,是她这个新掌柜。
门外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白灯能照到的最边缘,像有意把自己留在“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处”的地方。
片刻后,来人开了口。
“听说如见堂今晚卖出去一盏能稳相的灯。”
是个男人声音。
音色并不老,却发干,像很久没喝过热水。说话时尾音轻轻擦着门框,带起一点木头发涩的回响。
沈灯抬眼看去。
门口站着个高瘦男人,穿一身深灰长衫,衣料旧得发毛,领口却扣得极严。最怪的是他脸上也干净得过分,眉眼鼻口样样分明,拼在一处却总让人记不住。你若盯着看,会觉得他像年轻人;可只要一挪眼,又会觉得那张脸说不定早该老了。
他的右手提着一盏黑木旧灯,灯没点,灯框四角却都磨得发亮,像常被人反复握着。左手袖口里露出半截苍白手指,指节细长,像做惯了写字、翻页之类的细活。
不是来买灯油的,也不像来续路火。
更不像来照回自己脸的人。
“听说的事不少。”沈灯语气平平,“买什么?”
男人没回,反而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像在掂量这里到底容不容得下自己。几息后,他才跨进来。
门槛木纹立时泛出一线比方才更深的冷白,沿着他鞋尖往两边缓慢散开,久久没有平下去。
沈灯眸色微沉。
这反应说明对方资格不低,也说明他身上沾的东西不止一样。
再看鞋底,几乎没灰,却有极细的碎白屑,不像墙灰,倒像旧纸灯里落下的灯衣灰。影子是有的,但贴得太近,像生怕离开他半寸。至于他提来的那盏黑木灯,灯腹里分明是空的,却总让人觉得里头像压着一口没有散干净的气。
“既然进来了,就说正题。”沈灯道。
男人这才抬头,嘴角带一点很淡的笑,笑意却没进眼里:“我不买灯。我想借沈掌柜的灯,看一眼掌柜自己。”
话音落下,店里静了静。
外头风从门缝里穿过去,吹得白灯火苗微微一颤,又很快稳住。
果然来了。
“借灯照掌柜?”沈灯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如见堂没这门买卖。”
“今夜之前也没有稳相灯,不是一样做成了?”男人提着那盏黑木旧灯,慢慢走近半步,“规矩是死的,生意总是活的。沈掌柜既然接得下照脸,何妨也接一接照掌柜?”
“我卖货,不卖自己。”
“只是照一照,又不是买。”
沈灯看着他:“我若不肯呢?”
男人笑了一下:“那便说明,街上那些传言,不全是空穴来风。”
这话比“照一照”更像真正的来意。
不是想看她长什么样,而是想借灯试她怕照出什么。
沈灯没有立刻回绝,反而先问:“怎么称呼?”
“街上有人叫我薄四。”
“有人叫,不等于你真认。”
“称呼而已,能应就行。”
还是滑。
沈灯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手却轻轻搭上了柜边的算盘:“你想借哪盏灯?”
薄四似乎没料到她会接着问,眼里那点试探倒更深了一层:“自然是你方才给别人稳相的那种。”
“照影灯不外借。”
“那青灯也行。”
“青灯照伪,不照掌柜。”
“白灯总照得吧?”
“白灯照门。”
薄四轻轻啧了一声,像觉得她句句都堵得太死:“灯有这么多说法,看来沈掌柜是真不想让我看。”
“你若来买东西,我讲货。”沈灯抬眸,“你若只想看我,那你来错地方了。”
这话已经近乎送客。
可薄四并不恼,反而把手里的黑木灯慢慢放到柜上,推过来半寸。
“那我换个说法。”他说,“不是我要看,是这盏灯想看。”
沈灯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近了之后,灯身上的旧痕更明显。黑木不知被多少年的油烟熏过,纹路里都发着暗。灯框四角各钉着一枚细小的铜钉,钉头圆润,像人牙咬久了磨出来的。最关键的是灯腹内壁,分明有一圈浅浅的刮痕,像曾经有人从里面往外抓过。
这不是普通旧灯。
更像一盏常用来照人、照相、照旧痕的“看灯”。
“它看过谁?”沈灯问。
薄四嘴角微动,像终于等到她问这一句:“看过不少。看过借壳的,看过冒名的,也看过把活气藏得很好的。”
沈灯没接他最后那半句,只道:“既然它这么会看,你还来借我的灯做什么?”
“因为我的灯,只照得出别人给你的样子。”薄四看着她,“你们如见堂的灯,照的是账上认不认。”
店里又静了几分。
这人知道的,比一般来探路的夜客多。
至少他知道如见堂的灯和账簿是连着的,也知道“别人看见的样子”和“账上承认的身份”不是一回事。
“谁叫你来的?”沈灯忽然问。
“没人叫。”薄四道,“只是街上都说,旧掌柜走后,这家店换了个手稳的新掌柜。我做看灯生意,当然得来见见。”
“看灯生意?”
“替人看相,替人验脸,替人认一认站在灯下的到底是不是本尊。”
“你来,是想做生意,还是想砸招牌?”沈灯问。
薄四笑意淡淡:“若沈掌柜站得稳,谁也砸不了你的招牌。若站不稳,不用我来,街自己会认出来。”
这倒不是假话。她若真在灯下露出破绽,后面来的就不会只是一个看灯的。
沈灯垂眼,像在思量,实则把这单在心里翻了一遍。
不能让他真借灯照自己,这是底线。
可若只是一味回绝,反倒坐实了“她怕被照”的风声。最麻烦的是,这种专做认相买卖的人,一旦认定你有问题,以后隔三差五就会有人顺着他的口风来试。
要挡,就得挡得有理。
“想借我的灯,不是不行。”沈灯忽然开口。
薄四眼里一亮,像鱼终于看见钩:“哦?”
“按规矩,借灯先押,再记价,再定照什么。”
“自然。”
“你既是看灯的,押物得押你吃饭的本事。”
薄四微微眯眼:“比如?”
“你那双眼。”
这话一出,薄四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
“沈掌柜说笑了。”
“你不是来借灯吗?借灯照人,最要紧的就是看的人。押别的都轻了。”沈灯语气平静,“押你一双眼一夜。明晚鸡叫前还你。你敢押,我就接这单。”
薄四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白灯照出来的那一圈光里,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点真实的迟疑。
押眼一夜,对他来说等于把吃饭的家伙交出去。
“不过是照一照掌柜,代价何必这么重?”他缓缓道。
“不过是照一照,你又何必专程半夜提灯上门?”
两句话撞在一处,谁也不让。
薄四盯着她,像终于明白沈灯不是单纯不肯,而是准备把规矩立在他脸上。
店里静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铃声。
不是如见堂的。
像是街上哪家门口挂的旧铜铃被风拨了一下,细细碎碎,偏又响得很远。薄四听见那声音,眼尾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有谁在外头等他的消息。
沈灯看在眼里,心里更定。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至少外头还有人在听,等着看他能不能把这一眼借成。
“怎么,不敢?”她淡淡问。
薄四收回神,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却薄得发冷:“敢不敢,是另一回事。只是沈掌柜这样要价,未免像故意不想做成。”
“做不成的生意,本来就该拦在门里。”
“那若我换个押物?”
“你还押得出比眼更贴题的?”
薄四指尖在那盏黑木旧灯上轻轻一点:“我押这盏灯。”
“不够。”
“再加一个名字。”
“谁的?”
薄四不答,反问:“名字还分谁的?”
“当然分。”沈灯看着他,“自己的名字,和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名字,不是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