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想了想,脸色微变:“有。”
“什么?”
“我替一位长辈送一盒旧首饰。里头有一支旧银簪,一面小镜,还有一块……一块压在最底下的牌位角纸。”
沈灯目光一沉:“牌位角纸你也带上路了?”
女人像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指尖都白了:“那是长辈收拾遗物时夹进去的。我不知道,后来拆盒才看见。”
牌位角纸沾着名,也沾着归处。她带着这种东西过雾路,本就容易被路上某些东西认错、盯上、借相。
“你照出来的不是整张脸变了,是左边这一角相被借住了。”沈灯道,“借住你的,多半是跟那张角纸上的名字有牵连的东西。”
女人脸色白得更厉害:“那我还能要回来吗?”
“能不能要,看你想要到什么地步。”
“什么意思?”
“若只求路上往后不再被认错,我可以给你一盏遮相的小灯,照七夜,保你这一角不再继续松。等角纸那头的因果自己散,你这脸会慢慢归位。”
“若我想快些拿回来呢?”
“那就得顺线去找借你相的东西。”沈灯看着她,“代价大,也危险。”
女人盯着灯里自己的脸,久久没动。那张脸在火光里安静得近乎可怜,可她腕骨里的那圈黑线却在灯下慢慢绷紧,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扯着。
“我选前一种。”她终于说。
这答案让沈灯心里那点防备松了一分。
会忍住立刻回头去追,说明这女人至少还守得住分寸。
“那这单就不是照脸,是借灯稳相。”沈灯把话钉清,“你原先押的镜子够了,但还要再记三条。”
女人点头:“你说。”
“第一,七夜之内,不照大镜,不近活水,不去雾重的地方。”
“记住了。”
“第二,若有人喊你名字,先别应,尤其是背后。”
女人脸色又白一层,像想起什么,却还是轻轻应了声。
“第三,回去把那盒旧物原样封好,尤其牌位角纸,不能再经你手乱碰。交给原主家的长辈,叫他们自己处置。”
“好。”
“至于价,”沈灯顿了顿,“你这单不收重物,收你一夜梦。”
女人一怔:“梦?”
“今夜你会梦见雾里叫你的那声。醒来后,多半记不全。”
她若记全,反而容易顺着梦回找过去。收走一夜梦,正好断她那股回头追的劲。
女人显然明白这一点,沉默片刻,慢慢点了头:“可以。”
这价不算狠,却很对症。
沈灯便从柜里取出一枚细细的灯扣和一只小巧的青白纸罩。灯扣是压火用的,纸罩则能遮相。她没有另外给她新灯,而是就着这盏照影灯,从灯口引出一小缕稳火,收进纸罩底下,再用灯扣轻轻一按。
火便不再外放,只余一团温温的影,刚好够贴身带着。
“拿着。”沈灯把那盏小灯递给她,“别让旁人碰。”
女人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灯柄那一刻,腕上黑线忽然像被烫着似的猛缩一下。与此同时,照影灯下她左脸那片水痕也轻轻颤了颤,像有什么东西被白白照住,不太甘心。
她唇色更白,几乎站不稳:“它……它还在吗?”
“在。”沈灯说,“但今夜开始,它借不走更多了。”
女人抱紧那盏小灯,像终于抓住一点能靠的东西。她低头朝沈灯行了个很规矩的礼,声音发紧:“谢——”
“别谢。”沈灯打断她,“是买卖。”
女人抿了抿唇,便改口:“这单买卖,我记住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却忽然又停了一下,像被什么拉住似的,头要回不回。
“别回头。”沈灯立刻开口。
女人一僵,硬生生把动作止住了。
就在她止住的同时,门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女人笑音,像隔着雾、水、很远很远的一层墙,顺着她耳边滑过去。那笑音没什么恶意,却让人本能地起鸡皮疙瘩,像是某个借了别人东西的存在,在确认自己今晚没能得逞。
女人明显也听见了,抱着小灯的手都在抖。
“走。”沈灯声音沉下来,“现在就走,别停,别应。”
女人再不敢耽搁,快步穿进夜街。她一走远,那声笑音也淡了。
如见堂里短暂安静下来。
沈灯把照影灯熄了,重新把薄纱叠好。那女人忘了把纱带走。她指尖一碰,就觉出纱面潮凉,像真的从雾里捞出来。她没把这东西留在柜面上,而是夹进一只空匣里,暂时压住。
这单比上一单更险一些。
续路火,是替死生之间还没断净的牵连留一线灯。
照脸灯,则是处理身份松动、名相偏差。
如见堂卖的从来不只是纸香灯火,而是让人还能继续做回自己的那一点资格。
她刚把账记下:
“白衣女客,借灯稳相七夜,以旧镜为押,价收一夜梦。”
笔锋还没收尽,门外便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沈掌柜,今夜手稳得很。”
罗三醒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对街檐下,半个人都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笑。他没进门,只隔着街看她,像个专门等着看新掌柜会不会失手的闲人。
“你送来的客,倒挺会挑难的。”沈灯道。
罗三醒笑了一声:“难点才看得出真本事。”
“你要是专程来夸我,可以省了。”
“哪能呢。”他抬手往街口方向点了点,“我是来提醒,刚才那位一出门,街口已经有人记住你这盏照影灯了。”
沈灯眸色微冷:“谁?”
“还是白天说的那种——半个住户。”罗三醒语气轻飘飘的,“有些老东西,自己脸早没了,最爱盯别人怎么把脸照回来。”
这话比夸奖更像警告。
照影灯能稳相,也会引来缺相、丢相、借相的客。往后来的,不会都好说话。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自己拦?”沈灯问。
“我卖棺材,不卖灯。”罗三醒笑眯眯地一摊手,“街上各行有各行的买卖,我抢你生意做什么?”
这狐狸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灯懒得理,只把青灯重新拨近了些。罗三醒见她不接腔,也不生气,只慢悠悠补了最后一句:“今夜后半场,若有人说想借你的灯照你,你可别真让他照。”
说完,他这回真退进了自己店门后的阴影里。
借灯照脸,是照客;借灯照她,就是试掌柜。
阿绯先前那句“有些要的不是照脸,是借灯来看你”,这下也彻底落了地。
沈灯站在柜后,抬头看了看门口那盏白灯。
灯稳,火也稳。
可越稳,越像一面招牌,把她会什么、能接什么、手上有几分本事,一点点照给整条夜街看。
她伸手按住账簿,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停。今夜过后,如见堂就不只是守着门等客了。
外头风声又起。
比前两位更沉,也更近。
像有人并非来买灯,而是带着衡量掌柜的心思,已走到了白灯能照见的地方。
沈灯没有后退,只抬手把青灯灯罩彻底松开。
下一位客,恐怕就不是单纯来照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