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也是所谓的怪物吗?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玉兰花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摩挲着窗台。
昀龙的手指仍旧与她交握着,驱散她周遭所有的寒意。
他看着她微微出神的侧脸,眼底那片淡漠的海似乎因她的存在而泛起温柔的波澜。
他方才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规则”,“本能”,“锚点”与“爱”的信息,对苟玉来说太过庞大震撼,几乎颠覆了她对自身,乃至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所以,”苟玉看向昀龙,“祠堂里的……是它播下的种子,而它……那个所谓的海神,想用这些种子,长出锚点,让它真正来到这里的……爱?”
“可以这么理解。”昀龙颔首,目光掠过她手腕上安分下来的红蛇,又扫过她脚踝处盘绕的黑影,“但爱……对于怪物来说是很陌生的东西,它越是珍贵,就越是危险,越是危险,就越想要靠近。”
他微微倾身,额头几乎要与她相抵,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耳语的亲密:“阿玉……你怕吗?”
怕什么?怕的是越过海域,来到这片土地觊觎爱的怪物。
还是怕……被所谓潮汐裹挟,她不安的未来。
苟玉抬眼,望进他浅金色的眼眸。
那里面倒映着她的面庞,她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她的未婚夫昀龙,还是她的丈夫溟龙。
她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依恋。
是本能吗?还是如同潮汐起伏,日月轮转般的既定规则?
苟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怕吗?她当然怕。
但更怕的,是在这诡异的世界,将生命都托付被别人的自己。
“我不怕怪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好……有你。”
温和又平静,深藏在底下的暗涌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满意的看着昀龙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的风停了,玉兰花静止在枝头。
昀龙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烙印在灵魂深处。
“有我在。”他许下了诺言。
那奇怪的味道,混杂在少女的情绪里。
但此刻,他选择将它吞咽下去,如同吞咽一枚微酸的果实。
一家四口。
这个念头再次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褶皱。
这两条畜牲也罢也罢,那缕令人不悦的陌生气息也罢,在家这个字面前,似乎也可以暂时搁置。
他想,他找到了他关于爱的锚点。
但他需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海对岸的骚动比预想的更频繁,那所谓海神深藏在海底,残留在海的这边,中间隔着无数脆弱的生命,他被束缚住了手脚。
“没什么……”苟玉张了张唇,反问道,“你说,人有可能去到海的对岸,再回来吗?”
昀龙沉默了片刻,目光紧锁住她的神情,良久。
“不可能。”他的语气很笃定,“海域是屏障,也是深渊,人类脆弱的身躯和灵魂,无法穿过这片海域。”
苟玉似随口一问,她身体微微向前倾,唇瓣轻轻贴在他的唇角。
窗外的玉兰枝桠忽然轻轻一颤。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他站的笔直,衣角连一丝褶皱也不曾有。
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形切割,投下一片沉郁的阴影,笼罩了半间屋子。
是溟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又听了多久。
白衣银发,气息比昀龙更冷沉,散发着一股冷淡的神性。
他的目光先落在相贴的唇角,又缓缓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最后,定格在苟玉微微有些疑惑地眼神中。
昀龙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门边的兄长。
他握着苟玉的手没有松开,甚至更紧了些,指尖安抚性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怎么了?”
溟龙没有应声。
他迈步走进来,靴底踩在地板上,几无声息,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从弟弟脸上移开,落在苟玉身上,目光深沉,不着痕迹的描摹着苟玉的每一丝神情。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溟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
他在两人面前几步处停下,目光扫过苟玉手腕间的红蛇。
“方才在说什么?”溟龙问,话是对着苟玉,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人能否去海的对岸,再回来?”
他重复了苟玉最后那个问题,语气平淡,却让苟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果然听到了。
“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昀龙接过了话头,指尖在苟玉掌心轻轻按了按,示意她不必开口,“阿玉对岸上的事情好奇罢了。”
“好奇?”溟龙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转瞬即逝。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弟弟,兄弟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接,相似的浅金色眼眸里,倒映着与自己相似的面容。
“昀龙,”溟龙慢条斯理地说,“别忘了自己的初心。”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苟玉感到昀龙握住她的手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不会。”昀龙深深看了溟龙一眼。
苟玉低下头,思绪却已经飘到不远处的那间小屋之中。
李元说她从怪物嘴里救下了他,这个说法却在昀龙口中被推翻。
人类根本无法穿过这片海域。
他们二人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他说“你忘了吗?”
她真的忘了吗?
还是说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苟玉只觉脑海里混乱不堪,她隐隐约约抓到了源头,却又像隔着一层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耳畔再次响起冷硬的话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