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昀龙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鼻尖停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两寸之处,他鼻尖汲取着她身上令他心安的馨香,但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一缕陌生的奇怪的味道。
冰冷的吐息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修长的指节在她手心轻轻按压着。
苟玉侧过头,看向他:“什么奇怪的味道?”
昀龙不答,目光落在她的手腕,缠绕着的红蛇总是对他吞吐着蛇信,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答案在他心中不言而喻。
但他此刻不想多说,最近海的那端不太太平,生出许多事端来,他与溟龙作为这片海域的共主,不免要多费些心思。
这就导致他与妻子相处的时间少了不少,所以,他不想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让她不高兴。
“是香气。”他最终这样说道,指尖从她掌心滑开,转而去挑起她手腕上的红蛇。
那红蛇胆子似乎大了些,见他探手过来,蛇头猛地向前探去,尖利的毒牙在他手背上留下两滴鲜红的印记。
昀龙抬起头,见苟玉面色无异,甚至唇角隐隐带有笑意,他叹一口气,心中略微有些酸涩。
“你不该如此放纵它。”昀龙收回手,看着手背上迅速消失的红点,这些毒液对他而言,不过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红蛇得似听懂了,扭了扭身子,圆润的头颅在苟玉指尖蹭了蹭。
“它尚且年幼,我把它当孩子养,咱们一家四口……”苟玉目光在他光洁的手背上顿了顿。
昀龙微微一怔。
“一家四口”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像一根柔软的丝线,猝不及防勒住了昀龙跳动的心脏。
酸涩骤然被另一种情绪冲散,带来更强烈的冲击,他甚至感到一瞬的晕眩。
他看着她,那张总是带着冷淡意味的眼尾,此刻正带着令他心悸的笑意。
他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所谓的海神……”
窗外的玉兰花在风中摇曳着,带来一阵清香,黑蛇盘旋在枝桠的最顶端,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屋内的未婚夫妻。
昀龙的手指轻轻滑过苟玉的手腕,最终滑向她的掌心,指节与指节间紧密相连。
手心的触感似乎瑟缩了一下,却被轻柔又不容退缩的力度紧紧抓着。
“那东西……”他看着她的侧脸,轻声开口,“我查过了,只可惜顺着它的气息追寻到岸边……便再无生息了。”
“岸边?”苟玉下意识地追问。
“海的对岸。”昀龙答。
“那里有人去过吗?”苟玉又问。
昀龙的目光看向她疑惑地眼睛,好半晌,他才开口:“没有,海的对岸没有人,这片海将世界分割成两半,一半是人,一半则是……”
苟玉轻轻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昀龙未尽的话语让苟玉的心猛地一跳,海的对岸是怪物,数不清的怪物。
她从村民口中旁敲侧击过,可他们对于这片海域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除去这片海域,就只有村落以外的城镇。
没有人去到过海的对岸,也没有人知道海的对岸是什么。
可李元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一个柔弱的渔村少女,又怎么会能在怪物的嘴里救下他呢?
苟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压过窗外的风声。
她死死掐住手心,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她还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日光透过枝桠,在窗台后撒下斑驳的碎影,让他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些许。
“是什么?”苟玉迫不及待的问。
“是怪物……”昀龙的话语声中透露出细微的厌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用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描述。
“海的对岸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人,甚至没有活物,在岁月的流逝之中,第一个怪物在混沌中出生,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态,甚至不会思考,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它们从虚无中凝聚,彼此吞噬,融合,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而我们……也从混沌中出生,被潮汐指引着,守护着这片海域,阻止它们来到人类的世界。”
苟玉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荒谬的错觉。
她将这个想法死死压下,“那……你们又为什么要守护人类呢?”
昀龙凝视着她的侧脸,在这片土地上像她这样脆弱的人类有很多,他曾将这些人类视作蝼蚁。
他手指微微收紧,将她试图蜷缩的手指更牢固地握在掌心。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漠然,却又因她而染上困惑,“没有为什么,从我们有意识起,这便是存在的意义,如同海水朝升暮落,是这片天地的规则。”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
“就像你我之间,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呢?不过是遵循本能罢了。”
这近乎告白的话语,却让苟玉心底那荒谬的寒意更重。
规则?本能?
那她对李元的怀疑,对真相的探寻,是否也在某种“规则”的预料或掌控之中?
红蛇在她手腕不安地动了动,冰凉的鳞片蹭过皮肤。
窗台上,黑蛇的竖瞳缩成一条极细的线,静静注视着屋内交织的双手。
“如果……”苟玉抬起眼,“如果有怪物……像你说的那样,来到了这里,会怎样?”
昀龙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连带着屋内的气温也骤然寒冷,四角无声蔓延着浅色的冰霜。
“杀戮。”
杀戮。
“那……那所谓的海神……它是怎么来到这里呢?”苟玉想起神像下通体的红眼,她不知因为这个,还是因为昀龙的寒意,打了个寒颤。
昀龙见状身子靠的更近了些,屋内的温度也骤然回暖:“它没有真正来到这里。”
他指节收紧,温热的气息透过手心传递到她的身体。
“你所见到的,不过只是它分散的一缕意识碎片,它没有实体,所以能穿过这片海域,但也是因为没有实体,它只能以这种方式窥探,诱惑,播撒混乱的种子。”
“那所谓的祭品呢?”她声音有些发干。
“是它需要的“锚点”。”昀龙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人类所有的欲望,对于怪物来说都是最珍贵的美味,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祭品,就是混杂怒,哀,恨,村民将它视为海神,供奉它,敬仰它,那便是,喜,乐,就像祠堂里的人面蚩,就是它一缕气息所化。”
“而爱,是其中最强大,也最脆弱的锚点。”昀龙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睫,落到她嫣红的唇上,“最纯粹的爱……”
“纯粹的爱……没有怪物得到过。”
所以它们都想得到。
苟玉感受到脚踝处攀爬上一道熟悉的冰凉。
那条黑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枝桠上滑下,此刻正绕着她的脚踝缓缓移动。
她能感到它鳞片光滑的质感,还有与昀龙同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