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突发恶疾”,在“神谕”的感召下“自愿”成为祭品,这出戏码,村里那些聪明人自然懂得顺势而为,将一切敲定。
“那……你父亲一家……何时下葬。”昀龙说着,小心打量着苟玉的神色。
古籍上说,在人类世界中,亲缘关系颇为重要。
“明日子时,大抵是随着祭品,一同沉入海底吧。”苟玉看向灰扑扑的海面。
昀龙沉默片刻,道:“那神像有异。”
“我知道。”苟玉打断他,转头看向他,目光清凌凌的,“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那双眼睛……在看。”
不是石雕的漠然,而是某种活物的注视,冰冷、贪婪,带着海底淤泥般的黏腻感。
和梦中那些眼珠,有着令人不适的相似。
“需要我……”昀龙的话没说完。
“不用。”苟玉再次摇头,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衣料下龙骨的轮廓,“我自己看。”
她想知道,这所谓的海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没再说话,不管怎么样,他会保护她。
想起那夜的事,他心中竟对一同长大的兄长生出一丝怨怼。
红蛇从他脚边游过,挑衅般昂了昂头,又迅速缩回苟玉裙摆的阴影里。
翌日,整个渔村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忙碌与静默交织的气氛。
悲伤被刻意的压制,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喜悦,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整座村庄挂上了白布。
祠堂被重新布置,白幡换下,挂上了褪色的,绣着奇怪图案的拼接彩布。
供桌上摆满了村里能搜罗到的最好的鱼,珍贵的果品,甚至还有几匹压箱底的粗布。
村长的尸体被洗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衣服。
他脖颈上被火盆烫伤的皮肉被小心地用脂粉掩盖,躯体被一种刺鼻的香料味腌制。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选定祭品的过程仓促而沉默,仿佛多议论一句,那“玷污”和“灾厄”就会沾染到自己身上。
几个胆大的青年被推出来处理村长的遗体,他们脸色发白,动作僵硬,尽可能不去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苟玉没有靠近祠堂。
她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村民们像忙碌的工蚁般进出。
红蛇盘在她膝头,黑蛇则隐在更高处的枝桠间,竖瞳冷冷俯瞰着下方。
昀龙不知去了何处,但苟玉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或许在云端,或许在深海,总之,不会离她太远。
心口的龙骨散发着恒定的微温,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平面尽头,夕阳沉入墨蓝的海水,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
潮声渐响,仿佛深海传来沉闷的叹息。
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村民们聚集过来,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他们低声交谈,声音压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祠堂深处,那被彩布遮掩的供台之后。
子时将近。
海风大了些,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篝火明明灭灭,彩布簌簌作响。
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巨兽正从海底苏醒,向着岸边匍匐而来。
几个村老颤巍巍地走到供台前,开始用古老晦涩的语调吟唱祷词。
声音干涩颤抖,混在风与潮声里,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村民们跟着跪下,头颅低垂,不敢抬起。
苟玉没有跪。
她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静静看着。
吟唱声到了最高潮,又突兀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越来越近的、仿佛就在耳边的潮声。
“请……海神祭品……”主祭的村老拖长了嘶哑的嗓音。
四个青年抬着一块简陋的木板走了出来。
木板上,村长穿着那身可笑的绸衣,直挺挺地躺着,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但海风卷起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他青灰的下巴和脖子上那抹诡异的脂粉色。
他们抬着木板,一步步走向海边。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灰色的,翻滚着潮水的大海。
海浪声一声高过一声,无情的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咸湿冰冷的水汽弥漫开来,打湿了村民们一如既往的,灰扑扑的衣衫。
青年们将木板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
海浪立刻涌上来,淹没了他们的脚踝,漫过木板的边缘,打湿了村长绸衣的下摆。
主祭的村老举起一个粗糙的海螺号角,鼓足力气吹响。
“呜……呜……”
那是一种类似是海风呼啸,或者是话本里诡异的嚎叫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和……木板上的尸体。
就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松懈感刚要弥漫开时,异变陡生!
礁石附近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涌,却不是寻常浪涛的模样。
那海水变得暗沉粘稠,仿佛煮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巨大的白色浮沫的气泡。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海神!海神显灵了!”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扭曲的狂喜。
村民们哗啦啦跪倒一片,将头深深埋进沙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苟玉却站直了身体,瞳孔微微收缩,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翻涌的沥青。
只见那浓稠的黑水中,缓缓探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想象中的巨兽头颅或神灵法相。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类似于手的东西。
手的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布满褶皱和诡异的暗绿色斑块,指甲尖长弯曲,呈现出污浊的黑黄色。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只巨大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浑浊如死鱼,有的却转动着,却毫不例外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它们齐刷刷地看向礁石上的木板,看向木板旁的村民,最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苟玉所在的方向。
冰冷,黏腻,贪婪。
和梦中如出一辙的注视感,瞬间紧紧攥住了苟玉的心脏。
她感到袖中的红蛇骤然绷紧,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头顶枝叶间,黑蛇也进入了攻击姿态。
巨大的手掌缓缓张开,五指如嶙峋的怪石,向着礁石上的木板合拢。
它要带走祭品。
胸口的龙骨,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
苟玉没有理会,而是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感受着自己跳动的脉搏。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道沉默守护的白色身影。
她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弧度。
找到了。
她噩梦里,神像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