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的闹剧就此落幕,渔村的小路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腥臭味儿。
苟玉坐在槐树之下,远远眺望着无边的海域,缠绕在树枝上的黑蛇摇晃着身子,想要捕捉到歇脚的鸟。
“你杀了他。”昀龙站立在她身旁,陈述道。
苟玉闻言抬了抬眼,手中逗弄红蛇的动作却并未停顿,她轻轻笑了一声,并未应答。
海风裹挟着昀龙身上浅淡的异香,吹起她额间的碎发。
她指尖的红蛇温顺地盘绕着,鳞片在稀疏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昀龙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他感受不到她特别的情绪,只有唇角带着微弱的笑意。
“我可以帮你,你不需要那么做。”他再次道。
苟玉闻言将目光从红蛇身上收回,她抬眼,看向那张在天光下有些模糊的脸。
眼底不自觉的流露出了什么。
那眼神将昀龙的指尖刺的颤了颤,那眼神太过复杂,等到他想深究时,苟玉早已经收回了目光。
是苟玉动的手吗?
是,也不是。
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一个方向。
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苟玉轻轻笑着,肩膀也随着动作微微耸动。
“我总不能一直依靠你……你总有不在的时候。”苟玉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唯有语气带着笑意。
昀龙却未因为她的话语而松懈下来,他想到了人面蚩那夜,若不是溟龙及时赶到……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这种情绪虽陌生,却也清晰。
昀龙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想要为她拢一拢凌乱的发丝,温顺的红蛇忽然暴起,化作一道利剑向他袭来。
昀龙脚步一转,堪堪躲在毒牙中喷出的毒液,手中凝出一道微弱的金光,就要给这畜牲一个教训。
却见少女忽的哈哈哈哈的笑起来,明亮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盯着高昂起头的红蛇。
“你同个畜牲计较什么?”
昀龙指尖的金光缓缓散去,他站定在苟玉身侧。
收回手,看着苟玉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珠亮的惊人,他嫌恶的看向缠绕在少女手腕的红蛇。
“你得好好管教它。”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不过是条畜牲,不过养着玩儿,他这样安慰自己。
苟玉的笑声渐歇,她伸手,那暴戾的红蛇便又温顺地垂下头颅,蹭着她冰凉的指尖。
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点天真的残忍:“它会保护我,你呢?”
昀龙的身形微微一滞。
“是……兄长说……”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忽然有些不敢看她。
苟玉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的指尖抚过红蛇冰凉的鳞片,那蛇舒服地眯起眼睛,信子微微吐露。
“你兄长比我重要吗?”她轻飘飘地问,黑蛇也从枝桠上蠕动下来,盘旋在距离苟玉两米的地方,摇晃着头颅,蓄势待发的要替主人给他个教训。
昀龙被问得哑然。
兄长与他一同诞生于深海,是彼此之间最重要的。
可眼前面色冷淡的少女……他看着她不满的眼神,心里那阵陌生的抽痛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不一样。”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不一样……”
昀龙重复着,他想要找到少女不满的关窍,可他对这人世界太过陌生。
“怎么不一样?你兄长让你不去救我你就不去么?”苟玉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被再次磨砺过的贝壳依旧锋利,但此刻它被轻轻抵在昀龙的喉结处,只要她稍一用力,便能轻而易取的刺穿他的皮肉。
昀龙没有反抗,他低垂着睫毛。
他甚至能感觉到少女指尖细微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他抬起眼,能看到她近在迟尺的脸。
她仰着头,眼里没有杀意,但他知道,如果她想的话,她会再次杀掉他。
光是想着,昀龙的眼中忽的浮现一层莹莹水光。
“我不会……是我的错。”他开口,带着颤音。
可眼前的少女还是不满,
“如果再有这种事,你会选择谁?”苟玉又问了一遍,手腕往前送了半分,直到洁白的肌肤上浮现一点血珠。
红蛇在她另一只手腕上缠绕得更紧,竖瞳死死锁着昀龙。
不远处,黑蛇也微微调整了姿态,封住了他侧方的退路。
昀龙的喉结在这种情况下,在那贝壳尖下,轻轻滑动了一下。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我会选择你。”昀龙没有再犹豫,他直直得看向少女的瞳孔,认真的说。
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昀龙几乎以为她要真的刺下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将喉咙往前送了送。
然而她忽然松开手,手腕微微翻转,贝壳再次回到了她的腰际。
苟玉退后一步,歪着头,用一种昀龙从未见过的眼神细细打量着他。
他很喜欢妻子看着他。
“说得倒好听。”她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只是伸出手。
那红蛇立刻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亲昵地蹭她的颈侧。
黑蛇也缓缓游曳到她脚边,盘踞成守护的姿态。
昀龙喉咙上的那一点血珠已经凝住了,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她,心里那股陌生的抽痛并未散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这种感觉很糟糕,比他受过的最重的伤还要难受,而艳红的红蛇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眼球。
“你要怎么证明?”苟玉问。
“我……”昀龙张了张嘴,他确实不知道如何证明。
承诺是苍白的,语言是虚妄的。
他在深海里学到的是力量与本能,他也从未向谁证明过什么。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的光,那光芒并不炽烈,反而像深海最深处的一点微光,柔和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光芒逐渐延伸,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块婴孩手臂大小的骨头。
骨头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内部似乎有星辰在缓缓旋转。
这是他生命本源的一部分,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将它送给妻子。
“这个给你。”昀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骨头递到苟玉面前。
“这是我的龙骨,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背叛了你,捏碎它,我便会生不如死。”
这是他能给爱人最忠贞,最直接的证明。
将一部分生杀予夺的权力,交到她手中。
苟玉的目光落在那块形状奇特的骨头上,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在记忆里回忆着,她在未来是否见过这块骨头。
半晌,她终于抬手接过。
苟玉把玩着手中的龙骨,看着眼前昀龙明显苍白许多的脸,她踮起脚,在他唇角留下一个奖励意味的吻。
龙骨触手温润,内里光华流转,像一捧凝冻的海水。
苟玉将它握在掌心,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巨大能量。
很奇异的,拿到这东西的瞬间,她心头那点因梦魇和人面蚩而起的阴郁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我相信你。”苟玉笑着说。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将龙骨贴身收好,冰凉贴着心口,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缠绕在她腕间的红蛇似乎对这块骨头格外敏感,躁动地扭了扭,被苟玉一指头按在脑袋上,才不甘不愿地安静下来。
“祭品的事,你打算如何?”昀龙看着她收下,喉间那点细微的刺痛仿佛都带着甜意。
“他们不是选好了么?”苟玉望向祠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有压抑的哭嚎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