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的是野猪,老约翰。”瘦高个儿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野猪就不能追到狼窝里去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猎人们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敲着酒杯起哄,让老约翰讲讲他是怎么把野猪追成狼的。老约翰倒也不恼,扯着嗓子就开始编,越编越离谱,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酒馆最角落的卡座里,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坐在那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都没有动。
斗篷的阴影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她听着那些猎人们争相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听着络腮胡子把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听着瘦高个儿和老独眼一唱一和地拆台又捧哏,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的黑斗篷女人”此刻就坐在这间酒馆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听着他们用最离谱的版本传颂着她的故事。
更没有人知道,那天真正扣动扳机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红头发小姑娘。
格蕾特端起茶杯,终于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很重,但她喝得很从容。
她想起了那天傍晚,夕阳烧得漫天通红,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扛着猎枪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会打猎,会设陷阱,会用枪。我力气大,跑得快,不怕死。”
那个倔强的、不肯掉一滴眼泪的、像一团火一样的小丫头。
再过几年,等她长大了,等她披上猩红色的披风,等她成为整个斯特兰王国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赏金猎人——
这些人就不会在这里吹牛了。
他们会夹着尾巴逃跑。
格蕾特放下茶杯,将几枚铜币压在杯底,起身走出了酒馆。推开门的一瞬间,晚风灌进来,掀起了她兜帽的一角,露出几缕深色的碎发。
身后的酒馆里,猎人们还在吵吵嚷嚷。
“我跟你们说,当时那头狼就扑过来了,我一个翻滚——”
“你一个翻滚?你那老腰还能翻滚?”
“闭嘴,听我讲!我一个翻滚,抽出猎刀,手起刀落——”
格蕾特将兜帽重新压好,走进了阿斯兰顿暮色四合的街道。身后酒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些吹牛的声音隔在了里面。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浅浅的、谁也看不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