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蹲下身,掀起床单。外婆的尸体躺在床底,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皱巴巴的睡袍裹在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惊恐。
罗莎没有哭——她只是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外婆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绿走到罗莎身边,把手轻轻覆在罗莎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老虎。
窗外狂风大作,穿过森林,吹开屋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如同叹息。
过了一会儿,罗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她看着外婆灰白的脸,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一个很不讨喜的女孩儿。”
绿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调皮又粗鲁,力气比村里同龄的男孩儿还大,一顿要吃三大碗饭。”罗莎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村里人都叫我男人婆,我妈每次给我梳头都要叹气,说我这个性子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我爸倒是没怎么说我,但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失望。”说到这,罗莎停顿了一下,“但是外婆不一样。”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罗莎心头,她望向窗外。
她想起每次推开外婆家的门,厨房里永远飘着黄油和糖的甜香。外婆弯着腰守在烤炉前,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一听见动静就回过头来,皱纹里全是笑:“罗莎来啦?”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一大盘曲奇饼干,还是热的,巧克力豆都没完全凝固,咬一口就能糊一嘴。
“我每次来看她,她都会做一大盘我最爱的曲奇饼干。那种饼干又香又酥,除了她谁都做不出那个味道。”罗莎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柔软。
罗莎摸了摸头顶的红丝绒帽子,指尖摸过细密的针脚:“她从来不会忘记我的生日,每年生日,她都会亲手给我做一顶帽子——红色的,和我的头发一个颜色。她说我戴红帽子的时候像一团烈火,谁见了都得让着走。”
罗莎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外婆散乱的灰发,就像小时候外婆给她扎辫子那些轻柔。
“她说我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女孩儿……她说那些人不喜欢我,是因为他们太普通了,普通人看见特别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罗莎的睫毛颤了颤:“我以为,我以为她还能陪我很久很久……”
罗莎没能说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弯腰把外婆从床底抱了出来,外婆轻得像一把干草。
她把外婆平放在床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崭新的睡袍——是外婆一直舍不得穿的那件缎面睡袍,上面绣着金黄的麦穗,领口还带着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
罗莎小心翼翼地给外婆换上睡袍,扣好每一颗纽扣,又把领口的蕾丝花边翻得整整齐齐,然后拉上被子,一直盖到外婆的下巴。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外婆最后一眼。
“走吧。她转身走到门口,从墙上取下外婆的那串铜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舌咔嗒一声落了进去,像一个句号。
绿站在一旁等她。
罗莎推了推门,确认锁死了。
两个人沿着林间小道往回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路。罗莎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
绿走在她旁边,也不急着开口。
走了一段路,罗莎忽然问道:“你是圣廷通缉的那个灾厄女巫?”
绿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是。”
“所以我其实应该叫你格蕾特?”罗莎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南境的教堂和东边的圣母殿都是你干的?”
“很遗憾,都不是——但以后就说不定了。”格蕾特微微弯了弯嘴角。
罗莎眯起眼睛:“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