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张了张嘴,然后,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微弱破碎的声音:“是羊,羊……羊肉……”
骑士长看了樵夫很久,忽然挥剑:“撒谎!”
樵夫的头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在地上滚了几步,最后停在一摊泥水里。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大张的嘴巴好像在说“羊肉”。
圣骑士们把樵夫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珠宝,金币,银币,甚至连那口大铁锅都没有放过。他们把汉塞尔从屋子里拖了出来,推到指挥官面前。
汉塞尔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看着泥水里的头颅,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骑士长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汉塞尔。”
“你妹妹呢?”
汉塞尔抬起头,看向骑士长的脸。骑士长生得很好看,英俊得像天使。但汉塞尔知道对方不是天使,而是死神——死神都长得很好看,因为没人会跟丑八怪死神走。
“我不知道,”汉塞尔说,“我和她走散了。”
“她在哪里?”
“森林里。”
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汉塞尔:“带我们去。”
森林比汉塞尔记忆中更深更暗。圣骑士们骑着马,汉塞尔走在前面。他被一根绳子拴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个圣骑士的马鞍上。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衣服被树枝划破了,他的脸上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沿着那条他曾经走过两次的路——一次是被父母抛弃的时候,一次是从糖果屋回家的时候。
汉塞尔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
他不知道格蕾特会不会还在糖果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带圣骑士去找她,还是在带他们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只知道,他必须带路,他必须活到见到格蕾特的那一刻。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时,空气里飘来一股甜腻的气味——姜饼,糖霜,蜂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的甜味。
汉塞尔停下了脚步。
糖果屋就在前方。
但糖果屋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样子了。姜饼砌成的墙壁被什么东西啃出了一个个大洞,糖霜做的屋顶塌了一大半,窗户上糊着的糖果被人砸碎了,散落了一地。地上到处都是动物的脚印——狼的,狐狸的,野猪的,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野兽。甜品残骸被踩得稀烂,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堆肮脏的、发霉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
糖果屋已经被毁了。
汉塞尔站在废墟前,浑身发抖。他想起格蕾特穿着黑色蕾丝裙、红色披风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有事要做”时的眼神,想起她说“不要回头”时的声音。
“就是这里?”指挥官问。
汉塞尔点了点头。
指挥官挥了挥手,圣骑士们翻身下马,拔剑冲向糖果屋。他们搜遍了每一间屋子,翻遍了每一堆垃圾,找遍了每一寸土地。他们找到了一个被砸碎的铁锅,一个被打翻的笼子,一本被烧掉一半的旧书,一堆被撕碎的花花绿绿的衣裙。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人。
没有老妇人,没有格蕾特,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
指挥官站在废墟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他走到汉塞尔面前,蹲下来,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
“你妹妹呢?”
汉塞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指挥官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圣骑士们说:“撤。”
他们走了。
但他们没有把汉塞尔带走。指挥官解开了拴在汉塞尔脖子上的绳子,把绳子扔在地上,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汉塞尔站在糖果屋的废墟前,看着那些银色的铠甲消失在森林深处,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森林里又安静了下来。
汉塞尔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已经没有了,父亲死了,母亲失踪了,格蕾特也不见了。他一个人站在森林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没有地方可以扎根。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像一片片碎金。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生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巨大的松树上,高高的枝丫间,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坐着。黑色的蕾丝裙垂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夜幕。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像一团火焰,像一摊凝固的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的轮廓——瘦削的颧骨,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冰川,蓝得像刀锋,蓝得像最深的夜里突然炸开的一道闪电。
她在看着他。
汉塞尔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因为那个坐在松树上的女人,已经不是他的妹妹了。
她是糖果屋的女巫。
她看了他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短得像一次呼吸,短得像一只兰花螳螂合拢前肢的时间——然后她站了起来。
红色的披风从枝丫间滑落,像一条血色的瀑布。
她转过身,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中。
汉塞尔站在废墟前,仰着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松树。树枝还在晃动,红色的披风的一角在树叶间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一个人站在森林里,站在糖果屋的废墟前,站在那个甜腻的、腐朽的、像坟墓一样安静的地方。
风从树梢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远处,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森林黑了。
格蕾特走了。
汉塞尔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