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凝固在糖浆里,像一颗被琥珀封存的虫子。
格蕾特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久到炉火熄灭,她才开始在屋内四处翻找。
她找到了一把刀,一根法杖,一本用羊皮纸写成的旧书,以及一柜子花花绿绿的衣裙。
她把刀别在腰间,把法杖握在手里,翻开那本旧书。
书页已经发黄了,字迹潦草而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看不懂,但她把书收进了怀里。
格蕾特走到衣柜前,一件一件地翻看。丝绒的,绸缎的,蕾丝的,黑色的,深红的,绛紫的——每一件都带着甜腻腐朽的香气。
她在一件黑色的蕾丝裙前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面料。她脱下身上满是补丁的旧裙子,赤身裸体地站在站在那锅凝固的糖浆旁。
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她的皮肤是苍白的,苍白得像月光,苍白得像兰花螳螂。
她穿上那件黑色的蕾丝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黑夜,她系上红色的披风,披风是猩红色的,红得像血。
她走到一面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头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鸦羽。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冰川,蓝得像刀锋,蓝得像最深的夜里突然炸开的一道闪电。她的嘴唇是苍白的,但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认不出自己。
她也认出了自己。
她想起那只兰花螳螂,想起它在枯黄的草地上美得像一个错误。她想起自己把它塞进嘴里时的犹豫——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让她明白了一件事:美丽是一种武器,一种比刀更锋利、比毒更致命的武器。没有人会防备一朵花。
她拿起老妇人的法杖,对着镜子,轻轻地念出旧书上的第一个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糖果屋颤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
格蕾特笑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樵夫的女儿,不再是汉塞尔的妹妹,不再是那个被父母算计、被命运抛弃的瘦小女孩。
她是糖果屋的女巫。
格蕾特跑去开汉塞尔的厩舍,打开厩门喊道:“汉塞尔,咱们得救啦,老巫婆已被烧死!”
门一开,汉赛尔像只笼中的小鸟飞跑出来。
兄妹俩高兴得又是拥抱,又是亲吻,一个劲儿地欢蹦乱跳!
现在再不用害怕了,他们又走进巫婆的房间,发现旮旮旯旯都放着一箱箱珍珠和宝石。
“这可比石头子儿更好些,”汉塞尔说,边说边往口袋里猛装。
“我也想带点回家去,”格蕾特说,同样塞了满满一圈裙。
“现在咱俩该动身啦,”汉赛尔提出。
他们走了几个钟头,来到一条大河前。
“我们过不去啊,”汉赛尔说,“既不见堤,也不见桥.”
“是的,连只小船也没有哩,”格蕾特回答。
“瞧才那儿游来一只白色的鸭子,如果我求它,它会带助咱们过河的。”
她马上喊道:“小鸭儿,小鸭儿,格蕾特和汉赛尔等在这儿,河上没有桥,没有船,请把我们驮到河对岸!”
鸭子果然游过来了,汉赛尔坐到它白色的背上,请小妹妹也坐上去。
“不,“格蕾特回答,”这样对小鸭子太重了,让它一个一个驮吧!”
善良的鸭子便这样做了。兄妹俩平安地到了对岸,再前走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森林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
终于,他们远远地看见熟悉的房子,撒开腿便跑去,一冲冲进房中,投进自己父亲的怀抱。
自从把他的孩子丢在了森林里,这个男人便没有一刻快活过,而他的老婆也死了。
格蕾特抖她的围招,珍珠宝石满屋乱蹦;汉赛尔还在一把一把往外抓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