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旁边的黑马张开长满黄牙的嘴,一口咬在青马的脖颈上。青马发出一声惨嘶,用力甩头,生生撕下黑马嘴里的一撮带血的马鬃。两匹马疯狂地撞击着木栏,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呼延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抱住黑马的马头,用力往下一压。马匹巨大的力量带着她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她紧紧抿着嘴唇,左颊那道冻伤的疤痕因为咬肌的用力而扭曲。
“安静……安静……”她伸出粗糙的手掌,用力顺着黑马干瘪的脖子往下捋。手指摸到了一层黏腻的冷汗和突出的血管。
黑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大鼻孔剧烈扩张,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它没有看呼延霜,而是死死盯着空荡荡的石槽。
呼延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马厩。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极深的脚印,目标直指后勤营。
呼延霜刚走到后勤营的木栅栏外,就看见副将正牵着几匹马站在一排马槽前。几辆木板车停在旁边,车上堆着暗黄色的碎草。
一匹战马低下头,大口将草料卷进嘴里。它咀嚼了几下,突然动作一僵。马的下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后腿一软,两百多斤的身躯重重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的嘴巴张大,一团浑浊的白色泡沫混合着褐色的沙泥从牙缝里涌了出来,四条腿在地上无力地抽搐着。
呼延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几步跨到马槽前,一把推开愣住的副将。她伸手抓起一把草料。
冰冷的触感。刺鼻的霉腥味。她的大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搓,粗糙的颗粒感传来,细碎的黄沙簌簌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珠上的红血丝仿佛要渗出血来。她丢掉草料,猛地拔出腰间的饮血弯刀。
“砰!”厚重的羊皮门帘连同木门框被呼延霜一脚踹得粉碎。碎木片飞进帐内,砸翻了中央的火盆。通红的木炭滚落,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黑洞。
乌骨突正坐在案几后算账,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肥胖的身体往后连滚带爬,后背死死贴在了柱子上。
呼延霜合身扑了上去。弯刀带着风声划过。“哧”的一声,带血槽的冷硬刀刃毫无阻碍地压进了乌骨突脖颈层层叠叠的肥肉里。
皮肉被切开,一条细细的红线瞬间出现。温热的血顺着刀锋流进血槽。
“这杂草里掺的沙子,”呼延霜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腥气,“本将要塞进你的喉咙里!真粮草在哪?说!”
北邙关外,低洼雪谷大营。
这里的风声因为四周高山的阻挡,在谷底盘旋不散,发出仿佛要把人耳膜撕裂的尖啸。解连环和另外七个老兵紧紧挨着,缩在一顶四处漏风的帆布帐篷里。
帐篷西南角撕开了一条尺许长的口子,雪花打着旋儿灌进来,在几个人的脚边积起了一层白霜。解连环坐在最外侧,双手抄在破旧的棉布袖筒里。他的右手紧紧贴着左胸口的内衬。那里塞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白布,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热。
他透过帐篷的裂缝往外看。营地里乱七八糟,几个伙头军正费力地在雪地里生火,湿柴冒出浓烈的黑烟。四周的高地没有布置哪怕一个暗哨,拒马也只是歪歪斜斜地摆了几排。
旁边,一个刚入伍不到两个月的新兵正抱着一根长枪。他的下巴不受控制地磕打着,牙齿发出连续的“咯咯”声。
解连环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用力在裤腿上搓了两下。他伸出手,拍了拍新兵那个布满划痕的铁头盔。
“小子,别抖了。”解连环的声音很低,带着看透生死的麻木,“别指望那个只会尿裤子的统帅,这趟,咱们是被送来给人家塞牙缝的。”
新兵愣愣地看着他。
“记着,”解连环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北燕人的马蹄子一响,绝对不能跑,这低洼地,你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找个死人堆,直接往里钻。抓两把雪和泥,把脸糊上,在脖子上抹点别人的血。趴着,别出声,别睁眼。”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重新揣进怀里,隔着衣服捏了捏那块白旗,视线继续看向那没有防备的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