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八月中旬。
风夹着细碎的冰粒,砸在御辇厚实的木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车轮碾压过被冻硬的积雪,庞大的车厢不时微微倾斜。
沈昭靠在柔软的白狐皮垫子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被。车厢中央的紫铜火盆里,几块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着干燥的热力。他的右手缩在宽大的袖袍里,拇指和食指不断地捻着一个卷轴的边缘。那是他早就写好的降书。纸张边缘原本平滑的切口,已经被他反反复复地摩挲出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他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亮了一下。窗外,连绵的群山全被白色覆盖。随行的队伍拖得很长,走在前面的文官乘坐的马车,车轱辘深深陷进雪坑里,拉车的挽马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蹄子在冰面上不断打滑,进三步退两步。
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等他走到北邙关,贺兰铁那个草包说不定都已经被抓去北燕王庭放羊了。
沈昭放下窗帘,将视线收回车厢。他看向坐在对面矮几后煮茶的裴提灯,上半身微微前倾。
“这雪眼看着封山了。”沈昭看着水壶嘴里冒出的白气,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后头那些官员平日里养尊处优,这等苦寒怕是熬不住。随行的粮草消耗也是个无底洞。”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炭火的红光:“朕想着,不如挑几十个脚程快的护卫,朕与他们轻骑简从先走一步,也免得大军被拖死在这半道上。”
裴提灯的手指正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拨弄炭火。听到这话,银签子在炭块上停了半息,戳下一小块通红的炭灰。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顺至极的笑意,但眼底的光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她放下银签,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帕垫着壶把,将沸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水声清脆。
“陛下体恤臣工,忧国忧民。”裴提灯双手端起一杯茶,茶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她膝行两步,将茶盏稳稳放在沈昭手边的几案上,“但这漫漫冰天雪地,刀剑无眼,陛下的龙体才是大渊的根本。”
她退回原位,转过身,动作轻缓地抓住了被风吹开一条缝的窗户边缘。“喀哒”一声,木格窗被严丝合缝地扣死。
随着这声轻响,原本从缝隙漏进来的风声被彻底隔绝。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一连串金属鳞甲碰撞的密集声响。那是夜枭卫的骑兵在调转马头。原本散开警戒的阵型,在短短几次呼吸间迅速收缩,将御辇的前后左右堵得水泄不通。马匹响鼻的声音和马鞭偶尔擦过皮甲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没有一丝缝隙的肉墙。
沈昭看着那扇被关死的窗户。车厢内干燥的热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顺着鼻腔灌进肺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那种被人用丝线一圈圈捆紧、连眼皮都无法动弹的囚禁感再次爬满全身。他看着手边的茶盏,茶水升腾的雾气熏得他眼眶发酸,手指在袖子里死死捏住那份降书,一点喝茶的念头都没有。
与此同时,北燕极北大营。
狂风卷着大块的雪团砸在后勤营帐的粗布上,声音沉闷。乌骨突站在巨大的圆形粮仓正中间。这里原本应该堆满小山一样的草料和粟米,但现在,脚下的黄土地面被扫得一干二净,连墙缝里的麦麸都被抠了出来。
空了。什么都没了。
乌骨突脸上的肥肉在抽搐。他抬起袖子,用力抹去额头上刚刚冒出来就快要冻结的冷汗。汗水渗进眼角,杀得他直眨眼。大营北边,重甲骑兵营的方向不断传来战马凄厉的嘶鸣声,那声音不是求偶或者兴奋,而是纯粹的、饿急了眼的狂躁。
哗变。这两个字像两把锥子一样刺着他的太阳穴。一旦先锋营的那群疯子发现后勤断了顿,他的脑袋就会被立刻挂在营门的旗杆上。
乌骨突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旁边亲兵的领口。亲兵比他高半个头,被他硬生生扯得弯下腰。
“去北边的土坡!”乌骨突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把那些冻住的沙土挖开。去年的陈干草,长了绿毛的、发黑的,全翻出来!”
亲兵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大人……那里面混了沙子和烂泥,马吃了会尥蹶子……”
“废话!”乌骨突一脚重重地踹在亲兵的膝盖窝上,看着对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找铡刀来!切碎了!用水拌和一下,糊上泥浆子送过去!能塞住那帮畜生的嘴撑过今晚就行!快去!”
北燕先锋营。
呼延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混杂着冰碴和马尿的泥泞地里。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也更污浊。刺鼻的汗酸味和马粪发酵的味道直冲鼻腔。
几百匹体型巨大的极北雪马被拴在粗壮的木栏杆上。这些往日里连眼神都透着凶悍的战马,此刻却萎靡不振。一匹青色巨马的肋骨隔着皮毛清晰可见,它烦躁地用前蹄不断刨着地面,刨出一个半尺深的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