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站直身子,走到堆放报废军需的角落。他从一面扯破的白色营帐上,寻着缝线处,用力撕下一条长两尺、宽半尺的白布。布料上还有些霉点,撕裂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沉闷。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将白布仔细叠成方块。解开棉衣的扣子,他将白布塞进贴着肚皮的内衣里。粗糙的布料冰凉刺骨,激得他胸口的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把扣子重新系好,双手拢在袖子里,转头看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落星谷大营。雪已经积到了小腿肚。
燕无歇双膝重重砸在帅帐前的雪地里。积雪被膝盖甲片排开,发出“扑哧”一声闷响。他双手平举,托着一张泛黄的宣纸。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血液因为低温已经凝固发黑。
他身后,三十多个穿着粗布棉衣或皮甲的底层军官,站得笔直。他们的呼吸粗重,热气在脸前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大帅!落星谷不可留。请立刻拔营!”燕无歇的声音不大,在呼啸的风声中有些发闷。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冰水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帅帐的帘子被风吹得啪嗒作响。一名军官稍微挪动了一下冻僵的右脚,踩碎了冰面上的一截枯枝。
帐内,贺兰铁坐在太师椅上。椅背上的虎皮垫子被他抓掉了一撮毛。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哗变,这是要哗变。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火光照着他有些发白的脸。他伸出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卷轴。那是沈昭在金銮殿上塞给他的东西。
贺兰铁掀开帘子走出去。冷风让他眯起眼睛。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燕无歇,双腿不可控制地打着摆子。
“造反?”贺兰铁的声音有点尖,透着掩饰不住的颤音,“本帅是奉皇命行事!”
他猛地展开手里的卷轴。明黄色的丝帛在风中抖动。
“陛下口谕在此!‘遇事不决,便往低洼处跑’!这是圣意!谁敢抗旨?”贺兰铁喊出这句话时,甚至破了音。
燕无歇抬起头,视线越过贺兰铁的肩膀,落在那明黄色的卷面上。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皇命。竟然是皇命。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两名禁军已经上前,一人按住燕无歇的左肩,一人踹在他的膝弯。燕无歇顺势倒在雪地里,没有挣扎。那份按着血手印的陈情书落在雪面上,很快被风吹走,翻滚着消失在帐篷之间的过道里。
燕无歇被拖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的脚步有些拖沓,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不规则的脚印。
帐内只有一个泥糊的火盆,里面有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燕无歇跌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角落里的火盆。火炭忽明忽暗,红色的光打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慢慢从胸甲的缝隙里掏出一本书。那是《武经七书》。书页因为常年翻阅,边缘已经发黑卷曲。他捏住第一页,手指僵硬地向下一扯。纸张脱离书脊的声音很脆。
他将纸页平放到木炭上。火苗迅速吞噬了边缘,黄色的光亮了一下,纸张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他继续撕下第二页,动作机械。旁边铺位上的另一名军官正在用锥子缝补靴子底,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穿线。
燕无歇看着飞舞的纸灰,将最后一点书脊扔进火里。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光熄灭。
帅帐里,贺兰铁瘫软在椅子上。外面终于安静了,但风声像鬼哭一样在盆地里回荡。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酒水洒出来,流到他的衣领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扯过一张皱巴巴的宣纸。提笔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管。毛笔的笔尖没有舔墨,直接戳进砚台里,带出一大坨浓墨。他把笔压在纸上,写下“第十绝笔”。墨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变成一个不规则的黑团。
塞外黑市。漫天黄沙被狂风卷起,打在木栅栏上啪啪作响。
白霜烬站在货棚下。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风沙皮裘,右手拇指拨弄着一叠银票的边缘,厚实的纸张发出哗啦的摩擦声。银票上印着“汇通银号”的红戳。
栅栏外,几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北燕买办双手死死抓着木棍。“白大当家!我们出两倍……不,三倍价钱!只要草料!”其中一人喊道,他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唾沫在嘴角结成了白色的沫子。
白霜烬垂下眼皮,看着手里的银票,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倍?大渊户部的钱已经把黑市所有的物资全砸穿了。
“赶出去。”白霜烬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身后的几名伙计立刻拿着长棍,毫不客气地戳在买办的胸口上。买办后退了几步,一脚踩进沙坑里,摔得满身是土。货棚外,风卷着沙子,重新覆盖了他们的脚印。黑市的大门被重重关上,落下了木栓。
北燕极北大营。天色暗淡,雪下得更密了。
乌骨突站在营门内的避风处。一阵骡子的响鼻声传来。十几辆木板车在雪地里缓慢停下。车轮压在雪地上的痕迹极浅。
空车。木板上连一根草棍都没有。
逃回来的买办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因为腿麻,直接跪倒在冻土上。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黑市关了。”买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衣服上全是雪屑,“大渊的钱把东西全买空了。一根杂草都没给我们留。”
乌骨突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木板。他觉得头皮上一阵发紧。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手指摸到了一层冰凉的小颗粒。那是刚刚渗出就冻结的冷汗。远处的马厩里,传来了战马因为饥饿而发出的焦躁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