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足足过了五次呼吸的时间，群臣的队伍里才爆发出嗡嗡的低语声。几名老臣死死揪住自己朝服的前襟，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让一个在街头喝花酒的市井无赖去统领十万边军抗击百万强敌？陛下疯了！这是彻底的疯癫！

顾寒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嘴唇发紫，连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

而跪在地上的贺兰铁，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统帅？北邙关？那是北燕百万大军的绞肉机啊！去那里，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认定自己绝对是这帮大人物权斗里被抛出来的替死鬼。

在沈昭侧后方那一团浓重的阴影里，裴提灯安安静静地站立着。

她没有点灯，整个人像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她的视线越过沈昭的肩膀，冷冷地落在阶下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贺兰铁身上。

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泼皮，主子为什么要委以重任？裴提灯眼帘微垂，心中迅速推演。

片刻后，她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以废制敌。主子深知渊京城内到处都是北燕的探子。此时派出老将，只会引来敌军更加猛烈的扑杀。而抛出这么一个废物，足以麻痹北燕统帅，让他们产生轻敌之意。这枚暗子，抛得深不可测。

她看着沈昭的侧脸，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分。

沈昭并没有停止他荒唐的表演。既然要速溃，那就得溃得彻彻底底。

“传朕旨意。”沈昭拿起那份血书，在半空中晃了晃，“国库空虚。即日起，彻底切断北邙关一切官方粮草补给。”

此言一出，连嗡嗡的议论声都消失了。断绝粮草，这是要逼着十万边军饿死在城墙上。

沈昭站起身，从玉阶上缓缓走下，来到贺兰铁面前。他俯下身，鼻尖萦绕着贺兰铁身上的酸臭味。

“贺统帅。”沈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口谕，“这大渊的江山，朕说了算。你到了前线，遇事不决，便往低洼处跑。懂了吗？”

往低洼处跑，这在兵法上是兵家大忌，纯粹是给自己找一片被围歼的死地。沈昭要的就是十死无生。

贺兰铁机械地抬起头，满脸是眼泪和鼻涕的混合物。他看着沈昭，如同看着一个索命的阎罗。

退朝后。

骄阳似火。贺兰铁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金銮殿外的一根巨大汉白玉柱子旁。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石柱，手里死死攥着一截半寸长的炭笔。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宣纸铺在大腿上。手腕抖得根本控制不住力道，炭笔在纸上划出几道扭曲的黑线，“吧嗒”一声，笔芯断了。

他一边用手背抹着混着灰尘的眼泪，一边咬着牙，继续用断笔在纸上划拉。那是他写给城南卖豆腐的寡妇的遗书。此去北邙，十死无生。

顾寒檠撩起厚重的朝服下摆。他的双手先按住地面，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双膝弯曲，骨头隔着布料撞击在坚硬的汉白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十几名清流老臣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次跪了下去。衣料在风中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六月初三，早朝散后的金銮殿外。阳光还没照进这一片阴影，石板透着彻骨的凉意。顾寒檠将手掌平摊，额头缓缓压在手背上。他的膝盖隔着一层布料，死死压在粗糙的砖缝上。时间一点点流逝，腿部的血液循环渐渐变得凝滞，细微的刺痛感从膝盖处传来。只要他稍微改变一下重心，粗糙的石面就会磨破皮肤。一丝极淡的血迹顺着布料的纹理，在汉白玉上洇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红痕。

不远处的汉白玉石柱旁，一名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清理昨日留下的痕迹。他手里抓着一块发黑的抹布，用力将其拧干。带着淡淡红色的血水顺着抹布边缘滴落，“吧嗒、吧嗒”，砸在白玉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这声音钻进顾寒檠的耳朵里，让他的胃部深处产生了一阵抽搐。他闭着眼睛，那个让市井混混挂帅、还要彻底断绝北邙关粮草的口谕，依然在他脑海里盘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鞋底在石板上重重碾压。

祁若愚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顾寒檠身侧站定。他胸膛剧烈起伏，手里攥着半卷文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捏得发皱。

“顾相，你们跪在这里，是想逼宫吗。”祁若愚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的尾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顾寒檠缓缓侧过头，眼角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竖子……陛下这是在毁我大渊的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