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仓外围的警戒线已经拉到了隔壁街区。三步一岗的禁军手持长戟,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十丈开外。
莫不言刚走到街角,还没等靠近那条粗红绳,右腿就被人死死抱住了。大理寺司直狄百胜满头是汗,官帽歪在半边,几缕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喘着粗气,压低声音说道:“莫老弟!你不要命了?里面那味儿你闻不出来?”
狄百胜鼻翼抽动了一下,眼神往禁军背后的残垣断壁里瞟,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夜枭卫的血腥味!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王八。就算你量出什么东西,这卷宗你也递不上去。听老哥一句劝,不瞎不聋不做官啊。”
莫不言看着狄百胜那张挤满油腻笑意和谄媚的脸,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没有搭腔,只是一言不发地抬起右腿。背上的木箱跟着晃了一下。他这一脚直接蹬在狄百胜肉乎乎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吃痛松手。
狄百胜哎哟一声,跌坐在泥坑里,愣住了。莫不言弯下腰,撩起青袍的前摆,将其牢牢塞进腰带里。他越过呆滞的狄百胜,走到那条作为警戒线的红绳前。两名禁军立刻将长戟交叉,挡住去路。莫不言从怀里掏出大理寺的勘查腰牌,递到禁军眼前,随后硬生生从长戟的缝隙里挤了进去。一脚踏入焦土,残存的高温透过薄薄的布鞋底传上来,烫得他脚心一阵刺痛。
越往废墟深处走,那种被暗中盯上的感觉就越发清晰。周遭的白烟还没有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莫不言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把粗布里衣浸得冰凉。他知道废墟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那些视线带来的寒意,正死死锁定着他的后背。只要他手上的动作有丝毫出格,他确信自己走不出这片焦土。
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地面上。他在铺满灰烬的地上跪了下来,膝盖压在一截烧焦的木炭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莫不言打开木箱,拿出木拨子,一点点拨开厚厚的白灰。在距离爆炸中心三十丈远的边缘地带,一段深陷在夯土里的痕迹露了出来。他拿出卷尺,贴着地皮量了量。
车辙深两寸,宽四寸,底部还留有横向的防滑纹路。
莫不言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如果是运粮的牛车,木轮的宽度绝不会超过两寸。太常仓外围是常年踩踏的硬夯土,哪怕装满了千斤的稻米,也不可能在干硬的地面上压出两寸深的凹槽。除非这车上装的是生铁。而且,这车辙边缘异常平滑,说明车轴处加了极厚的毛毡减震。如果是运粮,根本不需要这种怕颠簸的配置。只有装载极易摩擦走火的物件,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大规模的重载车队,在爆炸前连夜出入过太常仓。这里面的粮草,早被人调包了。
深夜,大理寺最偏僻的一间值房里。
油灯的火苗如同豆粒大小,在穿堂风中忽明忽暗。莫不言坐在桌前,右手握着毛笔,笔尖在粗糙的宣纸上快速游走。白天在废墟里被余热熏蒸,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他现在的握笔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手腕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
他将白天量出的车辙尺寸、推算出的重物当量,以及火药引发爆炸的合理范围,一条条列在纸上。这是一份揭露第三方势力换粮阴谋的绝密勘查手稿。写完最后一行,他放下笔,凑近油灯吹干墨迹。他将这张纸仔细地折叠成方块,贴身塞进里衣的胸口位置。明天早朝,他要拿着这份物证当面递给皇上。这世上,总得有人去量一量这黑白之间的尺寸。
同一时刻,皇宫寝宫内。
沈昭刚刚洗去了一身的黑灰,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暗金丝线睡袍。他盘腿坐在宽大的龙床上,手里抛接把玩着一枚被火熏黑的玉扳指。那是他在太常仓外围跑路时顺手捡的。
寝宫里很安静,但沈昭的脑子里却热闹非凡。他太亢奋了。太常仓没了,京城的粮库断了顿,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让言官撞柱子的亡国之兆。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明天早朝的流程预演了三遍。
先是顾寒檠那老匹夫跳出来痛心疾首地骂他昏庸,接着清流官僚集体下跪逼宫,然后他顺理成章地表现出被逼无奈,扔出早就准备好的退位诏书。最后,他带着内帑的几百万两银子,远走高飞。
沈昭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他翻身躺下,将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满心期待着天亮后那场针对他的讨伐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