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那声闷响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
下一刻,积压在太常仓地底深处的高压蒸汽与军械殉爆的威力,终于撕裂了最后一道厚重的土层。
“轰——!”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刺目的赤红色火柱,直直地冲向夜空。渊京西郊的天际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照成了惨淡的白昼。以太常仓为中心的方圆数里内,地面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成百上千栋民房和商铺的木质窗棂在一瞬间齐刷刷地爆碎,尖锐的木刺和碎瓦片像冰雹一样向着四面八方迸射。
太常仓表面那些粗壮的承重梁柱,就像是脆弱的干树枝一样被扯得粉碎。
距离爆点最近的庞铁春,□□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粉碎常理的冲击。在那股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穿透他身体的瞬间,他全身的骨骼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挤压成了一团肉泥。他当场毙命。紧接着,他残破不堪的躯体便混杂在数千斤滚烫的碎石块中,被气流粗暴地卷起,高高地抛向了布满火星的半空。
半截带着焦黑衣料的血肉在夜风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扑通”一声砸进了数百步外的护城河里。浑浊的水面上仅仅溅起了一朵毫无生气的浑浊水花,随后那块残躯便迅速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外围的安全区在巨响传来的刹那,瞬间沦为了地狱。
碎石混着燃烧的断木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沈昭的视野在强光刺激下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盲区。他的双耳先是传来一阵能把耳膜撕裂般的尖鸣,紧接着便陷入了一种令人恐慌的绝对失聪。他听不到风声,听不到建筑倒塌的巨响,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砖在剧烈地颠簸。
“碍事的玩意儿!”沈昭顾不上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余光瞥见旁边还瘫在门框边、完全失去反应的柳画桥。
要是不管她,这女人十有八九会被砸成肉泥,到时候收拾起来只会更麻烦。他猛地弯下腰,左臂一把勒住柳画桥的腰肢,像夹着一个沉重的麻袋一样将她粗暴地夹在肋下。他右脚用力一蹬地面,借着反作用力,拼尽全身力气向着远离废墟的长街方向狂奔。
柳画桥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双脚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鞋底都被磨破了。她的大脑完全宕机,只能本能地死死抓着沈昭的衣角。
而在两人身侧三步远的阴影里,裴提灯的身形犹如一道散不去的黑烟,紧紧跟随着沈昭的步伐。
她盯着沈昭那只紧紧勒在柳画桥腰间的手臂,眼底深处翻涌起一层阴冷的寒意。那女人的脏衣服竟然碰到了陛下的手背。
但就在此时,几块磨盘大小的焦黑碎砖夹杂着呼啸的风压,直直向着沈昭的后脑勺砸落下来。
裴提灯手指抵在刀格上,左手在虚空中快速挥动了三次。三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色内力精准地切入了半空中。
“砰!砰!砰!”
那几块足以砸碎人头骨的飞石,在距离沈昭后脑仅有半寸的地方,被无形的内力强行震成了细密的石粉。石粉顺着风向散开,沈昭只觉得后脖颈落了一层灰,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沈昭一口气冲出了两条街,直到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才在一截残存的矮墙后面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松开左臂,柳画桥像一滩烂泥般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地发抖。
沈昭背靠着粗糙的砖墙,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失聪的症状开始慢慢消退,周围百姓嘈杂的哭喊声和远处的脚步声逐渐重新灌入他的耳朵里。
他吞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唾沫,慢慢转过头,越过矮墙的缺口,看向原本太常仓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了。原本连成一片的恢弘皇家粮仓,此刻被彻底夷为了平地,只剩下一个边缘焦黑的巨大凹坑。冲天的浓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怪异的蘑菇形状,依然在向外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沈昭陷入了长时间的呆滞。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宽大的袖口里不受控制地攥紧。
太常仓里装的是粮食,不是火药。怎么可能炸出这种连地皮都掀翻的动静?自己只是想放把火败败国运,没想弄出一场天灾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为了安抚自己那种快要溢出喉咙的慌乱,沈昭的脑子里开始拼命搜刮现代的常识。“对……面粉,是面粉!”他喃喃自语,强行将这超出认知的一幕塞进一个合理的框架里,“密闭空间,大量面粉粉尘悬浮,遇到明火……粉尘爆炸!对,就是粉尘爆炸!这古代的粮仓通风太差了,这很合理!”
他用这套荒谬的理论强行说服了自己,努力让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相比于沈昭的自我开解,太常仓外围街巷里带队的禁军统领贺兰铁,已经彻底吓破了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