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中魁出手震杀司马珮与一众随从,心头怒火依旧翻腾不息。他转身匆匆折返方才激战的竹海,准备再寻沈天泉了结后患,可踏入林间空地的刹那,一股寒意直窜心头。
整片竹林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沈天泉不见踪迹,就连辛照海冰冷的遗体,也凭空消失无踪。地面只余下大片尚未干涸的血迹,无声印证方才那场惨剧真实发生过。
原来沈天泉借着魏中魁前去处置司马珮的空隙,强撑着遍体鳞伤的身躯,艰难背起辛照海的躯体,悄无声息离开了茫茫竹海。蚀灵散持续侵蚀经脉,每迈出一步,骨骼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胸口被魏中魁一掌震碎的骨节阵阵发麻,好几次她险些一同栽倒在山道之上。全凭着心中一股执念死死支撑,一路避开所有官道与巡逻的卫兵人马,辗转许久,终于抵达成贤街医馆后方那处辛照海暗中购置的宅院。
这是一座三进四院的宅邸,规模不大,位置僻静,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沈天泉不愿惊动旁人,避开正门,纵身自西北角院墙翻越而入。院内夜色沉沉,四下寂静无声,她穿过空旷的正院,径直走入正中主房。
负责秘密看守宅院的护卫早已得到辛照海吩咐,认得沈天泉,远远望见她一身血污归来,虽心生诧异,却并未上前阻拦。西侧厢房之内,老仆与年幼的辛小月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东厢房那间藏匿着重要之人的屋舍灯火熄灭,四下一片安宁。
沈天泉独自将辛照海轻轻安放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之上。烛火摇曳,映出师父安静苍白的眉眼,往日种种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竹海之中飞剑穿心的一幕反复在眼前回放。汹涌悲恸堵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多想放声痛哭,宣泄心底无尽绝望,可眼下事态危急,她万万不能任由情绪肆意沉沦。
沈天泉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冷静,脑海飞速翻阅《酆都敕》摄召亡灵术篇的记载,一段文字清晰浮现于心——黄泉引,搭配引灵术,便可借术法庇护,肉身踏通九幽地界,横渡黄泉冥河,深入幽冥寻回亡魂。
想要定位漂泊的魂魄,必不可缺少媒介信物。沈天泉猛地想起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此物早年便是辛照海常年随身之物,气息与师父紧紧相连,正好可以当作牵引魂魄的媒介。
念头既定,她不再有半分迟疑,拔出廉泉剑,剑锋轻划指尖,滚烫鲜血自伤口不断渗出。沈天泉凌空抬手,以指尖鲜血在空中勾勒繁复晦涩的幽冥符文。血色纹路不断盘旋交织,符文彻底成型的瞬间,房间地面震动,一道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凭空显现,阶梯蜿蜒向下,望不见尽头。
沈天泉又取下胸口玉佩,一道血符对着玉佩描摹,口中念诀,血符锁入玉佩,玉佩便散发出荧黄色的光芒,有丝丝缕缕朝着青石台阶的方向飘逸,说明师父的魂魄朝这个方向去找寻就对了。沈天泉握紧手中玉佩,毅然踏上青石台阶,幽闭的空间仿佛隔绝一切声音,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一盏幽幽晃动的纸灯笼,昏黄微光勉强驱散无边黑暗,通往九幽黄泉。
一路下行,阴风扑面而来,不知走过多久,前方矗立一扇厚重朱漆大门,正是鬼门关。朱漆大门上有一对巨大的铜环,扣动铜环,门缝之中便塞出一张泛黄路引票据。沈天泉提笔,据实写下自己姓名,又写明深入九幽的缘由——前往黄泉寻觅亡魂辛照海。阳寿一栏,她久久悬笔,最终留下一片空白。她无从知晓,她本就阳寿未尽,而此番闯入幽冥逆天行事,即使能重返阳间之后,也不知答自己还能剩下多少时日。
攥紧这张路引,沈天泉头也不回穿过阴森肃穆的鬼门关。一路向前,穿过一排排身披黑甲的阴兵,这些阴兵也不阻拦沈天泉,只是随着她的路过,一个个递来异样的目光,兆示这次来人的不同。穿过鬼门关,便是绵延无尽的黄泉路,道路两侧遍地盛放血色彼岸花,花香凄迷,花丛中偶尔伸出苍白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仿佛在讨要什么。无数孤魂默默沿路前行。往来阴差、游荡亡魂络绎不绝,沈天泉无心留意周遭一切,玉佩持续传来微弱的感应,牵引着她向前疾驰,寻找到辛照海魂魄是此刻她心中唯一的目标。
她只顾埋头一路狂奔,行至黄泉路尾段,最后一座凉亭之内,一道苍老身影骤然冲出,伸手死死拉住沈天泉臂膀,阻拦住她前行的脚步。
沈天泉被迫停下步伐,心中焦急万分,仓促开口:“阿婆,我没有时间停下饮茶,我有万分紧急的要事,切莫拦我!”
黄泉路上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座凉亭,专门供赶路亡魂歇脚。亭中茶婆煮好黄汤,但凡亡魂饮下茶汤,前尘记忆尽数消散,便能安心踏上前路,奔赴轮回。可眼前老者没有松手放行,反而缓缓开口:“你且凝神细看,看看我是谁?”
沈天泉一怔,借着微光仔细端详老者面容,一股熟悉感自心底升腾,她迟疑开口:“您……您莫非是柳巷口的陈阿婆?”
老婆婆缓缓点头:“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