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浓稠的墨色,郊外荒土上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牢牢黏在沈天泉的衣袍与指尖。她蹲下身,最后抬手将表层的浮土仔细抚平,确认江二白的尸身彻底被掩埋,再无半点外露痕迹,才缓缓站起身。方才动手时迸发的戾气渐渐收敛,心底余下的,是后怕,还有对辛照海沉甸甸的牵挂。
江二白狼子野心,意图对辛照海行不轨之事,死在她手下并不算冤屈。可人命终究是人命,京门眼线遍布,一旦江二白失踪之事传开,魏中魁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来,辛照海必然会被卷入风波之中。按照师父给她的安排,她现在不能回二人在御灵司落脚的居所,唯一能暂且容身、又肯为她保守秘密的去处,便只剩下镇国公府。
沈天泉收敛心绪,避开沿路值守的巡城兵士,专挑僻静的街巷穿行,一路绕至镇国公府后墙高墙之下。此地高墙巍峨,守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轻易出入,可她早年随李秉风初入京城时,便跟着李秉风在此居住,对府内布局还是有些印象的。她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如同轻燕掠影,悄无声息翻过院墙,循着旧日记忆里的路径,径直走向李秉风常住的卧房院落。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廊下灯笼摇曳,映出一地忽明忽暗的光影。沈天泉绕到他卧室紧挨着的木窗,轻叩木窗,暗暗呼唤李秉风。
李秉风原本睡得香甜,睡梦中好像听到了沈天泉的声音,朦胧醒来时确认了一下,发现不是做梦,立马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李秉风房门很快自内拉开,抬眼看见立在门外的沈天泉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此刻的沈天泉狼狈至极,衣衫沾满尘土褶皱不堪,衣襟袖口还凝着几处暗红的干涸血迹,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周身还萦绕着郊外泥土与血腥交织的怪异气息,全然没有往日当值时利落沉稳的模样。
“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弄得这副模样?”李秉风立刻侧身将她让进屋内,反手合上房门,压低了语气追问,眉宇间满是担忧。
屋内烛火摇曳,沈天泉缓步走到屋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娓娓道来。从江二白暗中设局,蓄意下药强行逼迫辛照海,再到她及时赶回,怒而出手斩杀江二白,之后为掩盖痕迹,连夜将尸体偷偷掩埋郊外,如今担心风波骤起,无处藏身,才想来镇国公府暂且躲避风头。
李秉风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怪罪,反倒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江二白色迷心窍,妄图欺凌辛师父,死在你手里实属罪有应得,换做是我,也绝不会轻饶此人。”
在他心中,沈天泉是他同生共死的义妹,如今义妹落难前来求助,他身为义兄,断然没有推辞回避的道理。
他当即不再多言,转身打开一旁的衣橱,取来一套干净素雅的锦布衣衫递给沈天泉,让她先去偏室洗漱更衣,换掉一身尘土与血污。
待到沈天泉收拾妥当,窗外的天色已然泛起鱼肚白,长夜落幕。李秉风思虑周全,知晓此事万万不能外泄,若是被旁人知晓沈天泉藏身在镇国公府,很容易滋生流言,牵连二人,甚至波及沈天泉的师父。他特意挑选了府中最为僻静、极少有人踏足的一个小院落安排沈天泉暂住,又唤来自己心腹仆从,反复叮嘱,每日按时送去三餐饮食,府中上下一律不许向外吐露半句沈天泉在此落脚的消息,严守风声。
安置好沈天泉之后,李秉风稍作整理衣冠,便动身赶赴朝堂。
朝堂大殿之内,玉阶高耸,丹陛肃穆,金砖地面倒映着两侧文武官员的朝服冠带。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敛,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下方两派大臣依旧还在为中焦国战事争论不休,声浪此起彼伏。
争论的重点无非是趁此机会一战到底,彻底拿下中焦国;还是先盘旋应付,等到来年春天,万事具备,粮草充足,再大举兴兵攻伐。主战的一派个个慷慨激昂,声言中焦国狼子野心,趁着自己国内内乱便贸然寻衅引战,若是一味退让周旋,只会助长对方气焰,日后边境只会永无宁日,唯有重兵出击,狠狠击溃敌军主力,方能震慑四方诸国;主暂时周旋的一派则引经据典,细数利弊,分析连年征战国库损耗严重,如今应当休养生息,以交涉斡旋为主,先派人出使试探中焦国底线,避免贸然开战让承光国陷入长久的战事泥潭。
两派人各执一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帝王始终沉默聆听,并未轻易表态。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争论拖得越久,边境沿线的守军压力便会越大,中焦国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边境不断游走试探,摩擦冲突日渐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