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围场的秋猎落幕已有三日,承光皇城褪去了连日的喧嚣热闹。后司西侧辛照海的独居小院清静雅致,院中栽着一丛翠竹,秋风掠过竹枝,碎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静仪轻步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澄澈茶水,另一只掌心托着一枚通透翡翠小瓶,瓶身浸着淡淡的暗光,里面盛着魏中魁每月准时下发的专属解药。
辛照海正独坐大堂的八仙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子的雕花边缘。自一年多前她从地牢重获有限自由的那日起,魏中魁便不动声色,将一枚药蛊种入她身体之中。此蛊无药可彻底根除,唯一压制之法便是每月按时吞服这一粒解药。若是错过了时限,蛊虫便会在骨血里疯狂游走钻噬,浑身会如千万虫蚁啃骨撕肉般剧痛,熬不过七日便会毒气攻心,五脏六腑尽数溃烂,落得形神俱灭的凄惨下场。
魏中魁打的算盘辛照海心知肚明。辛氏血脉世代镇守境域,天生自带能镇压境鬼的精纯清灵,是开启境域结界独一无二的活血引,他需要辛照海每月献出自身鲜血,充当随取随用的活人血囊。这枚藏在她体内的药蛊,便是锁住她自由、逼她俯首听命的枷锁,只要蛊毒一日未除,她便永远逃不出御灵司的掌控。
辛照海接过翡翠药瓶,拔开塞口倒出那枚丹药,就水喝下。解药入腹片刻,四肢骨髓深处潜藏、隐隐发痒的蛊虫躁动缓缓平息,那是每月月末蛊毒即将发作的前兆,唯有魏中魁手中解药能暂时压下。
她刚将空药瓶收递回给静仪,院外便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沈天泉值守禁军差事归来。少女一身红色禁军劲装,腰间廉泉剑垂落,一踏入房门,目光便精准落在桌上空了的药碗与翡翠瓶上,眉头当即紧紧蹙起,快步走到辛照海身侧,满眼真切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师父,您方才在喝什么药?之前都未见过您服用药剂,是生病了吗?”
辛照海余光飞快扫过身侧侍立的静仪,眼底递去一道隐晦的警示,示意她半个字都不可吐露实情。静仪心领神会,垂首侧身整理桌案布巾,刻意避开二人对视,装作全然未曾听闻。
辛照海压下心底的隐秘,扯出一抹温和平淡的笑意,随口编织说辞:“不过是安神助眠的药。近段时日司内堆积无数公务,夜夜心神不宁难以安寝,便寻了些药调理睡眠。”
沈天泉还想再细细追问,辛照海已然起身,指尖轻轻拍了拍少女肩头,语气带上几分不容深究的疏离:“我等下要去处理宗主安排的要紧差事,你在外值守奔波一日,身心俱疲,早些洗漱歇息,不必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天泉心底疑虑层层翻涌,却不敢违逆师父的吩咐,只能低低应声,站在屋下目送辛照海与静仪并肩走出小院。她倚着门框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总感觉有些东西不对劲,一时又反应不过来,想着今晚还是等候师父归来再去休息。
另一边,静仪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牌面刻着镇压邪祟的玄黑灵纹,是魏中魁亲手授予才能得到的通行金令,只有持有金令的人才能通行后山归墟殿禁地。二人沿着后山蜿蜒山道一路向上,沿途守卫层层林立,黑衣御灵司弟子手持镇灵长矛分列山道两侧,目光冷冽如冰,半步不肯松懈。整片归墟殿四周布下层层叠叠禁忌符阵,寻常底层弟子靠近百丈之内,便会被符阵迸发的灵力弹开,唯有这枚专属金令,才能破开重重禁制,踏入这片御灵司最高禁地。
整座归墟殿依山凿建,通体由整块沉冷玄武岩堆砌而成,岩石缝隙间镌刻绵延千年的古老镇邪符文,山风掠过石壁,符文便漾开幽幽暗紫微光。大殿正门高悬鎏金匾额,“归墟殿”三字笔锋凛冽厚重,裹挟着镇压万千鬼灵的肃穆之气,光是站在殿门外,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静仪拿着金令将辛照海送进了归墟殿就离开了,辛照海独自跨过高耸青石门槛,一尊丈余高的酆都大帝金身塑像赫然矗立大殿正中。神像面容威严肃穆,一手紧握锁魂铁链,一手托举镇邪玉印,案前香火常年袅袅不断。塑像两侧整齐排布木质牌位龛,安放着辛氏历代先祖,烟火缭绕间,更衬得殿内深沉恐怖。
绕过大帝塑像转入后殿,一条纵深无边的宽大廊道铺展在眼前。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整齐分列廊道两边,柱身笔直向上,直刺入头顶漆黑山壁深处,顶端隐入无尽昏暗,抬眼根本望不到尽头。漫长廊道蜿蜒向山体腹地延伸,如同一头蛰伏在地底的深渊巨口,仿佛能吞噬所有踏入其中的生灵,消解一切神魂与灵力。石柱之间立着一排排白玉石灯,烛火微弱摇曳,在巨大的黑暗空间里,渺小得如同风中飘摇的萤火,勉强照亮脚下冰冷的石砖。